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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一言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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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的回信是三月底到的。

林致远拆开,里面厚厚一沓,字迹密密麻麻,开头就是一顿数落——“昭明的事我才不忧心,他早晚一定能行,用你操心?”林致远看到这里,顿了一下。往下看。

“你让昭明去河南住一阵,我看行。昭月也去,都去。正好我清闲自在。”

林致远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爹春日里老毛病犯了,血气翻涌,我请了太医来看过,说是不妨事,静养就好。等他好些,我和爹、姐姐禀告过,定了行程再告诉你。”

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些,像是写到这儿才想起最重要的事:“你在河南好好干。家里一切没事。有困难告诉我——要是让我自己知道你没说,你看着办。”

林致远看着最后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昭明的卷子。

长贵端茶进来,看见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四月初,林致远带王景文去河工。

王景文换了身干净衣裳,跟在林致远身后,上了马车。这是他来河南以后第一次跟林致远出门,坐在车辕上,不敢进车厢。长贵推了他一把:“进去坐。”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王景文坐在角落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偷偷看林致远。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堤上,潘良已经等着了。

这个平时嘴笨的通判,一谈到水势、堤防、土质就像换了个人。他蹲在泥地里,用树枝画河道走势图,嘴里说着一串串数字——水位、流速、土方量,桩桩件件烂熟于心。他指着上游的方向,说今年水情比去年平稳,只要不在汛期连降大雨,堤防能守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官场上的殷勤,是干了一辈子河工的人终于看见希望的笃定。

林致远站在堤上看了很久的河面,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没有夸潘良,只说了一句:“有何困难,再跟我说。”

王景文站在一旁,看着潘良衣裳上的泥点子,看着他哑了的嗓子,看见林致远站在堤上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大人身边有这样干实事的人,真好。

回城的马车上,林致远靠在车壁上,又闭上了眼睛。王景文坐在角落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地。麦苗绿了,有农人在地里弯腰忙活。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昌乐,母亲也是这么在地里忙活的。他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不说话。

林致远回到签押房,叫孙明甫来,交代催欠的事。

“你牵头,从各科抽几个人,先列清单,分轻重缓急。能追的先追,追不回来的别硬来,先把底账弄清。”

孙明甫应了,站起来要走。

“等等。”林致远叫住他,想了想,“潘良那边的物料还紧,催回来的欠银先紧着河工用。”

孙明甫又应了。

刘文昭在旁边站着,等着林致远问洛阳的事。林致远看了他一眼:“刘大人,你去洛阳跑一趟。跟魏都司说,物料的事布政使司感念在心。银子的事急不得,本官正在想办法。等手头宽裕了,头一件就是还都指挥使司的欠款。”

刘文昭心领神会。趁魏申还没派人来催,先把面子做足。

核田的试点推了半个月,问题开始冒头。

陈留县的禀报先到了布政使司。胥吏借核田之名扰民,多量田亩、索要好处。农户不敢吭声,乡绅联名告到县里,县里压不住,报到了按察使司。严明亲自来了。

严明把公文放在案上,推过去。语气不重,但每一句都硬。

“林大人,下官不是说核田不该办。可试点就出这种事,推行下去,还得了?”

林致远拿过公文,翻了一遍。平静地回答:“胥吏已经处置了。此人并非核田专派的吏员,是借机敲诈。下官已经派人去安抚农户,多量的亩数重新核过,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严明看着他。这些事林致远都已经办了。

“林大人认错快,可下面的人不怕错,怕的是你管不过来。”严明的语气缓了些,但话没松,“你是布政使,管一省钱粮,不是管几个胥吏。”

林致远没有接话。严明这个人,不是故意找茬,他是真的怕核田搞砸、地方乱了,他的刑名兜不住。他不是坏人,是守旧。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不投机,但也没吵起来。

王景文站在墙角磨墨。他听了半天,手上动作越来越慢,胸腔里的气越堵越满。

他想起林致远这些天做的事——每天批公文到深夜,有时候他收拾完自己屋里还看见签押房的灯亮着。带他去河工吹了一身风,回来又跟孙明甫核账、跟刘文昭交代怎么去洛阳堵魏申的嘴。还有那天晚上看见昭明卷子时沉默的样子。大人这么辛苦,每天没在亥时之前睡过,那严大人还这么说他。

他委屈得不行,替大人不值。

“严大人,核田是朝廷的事,抚台大人批了的。下面人有问题,林大人已经处置了,您不能因为一个胥吏就——”

“住嘴!”

林致远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签押房里炸开。王景文浑身一抖,手里的墨锭差点脱手。他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严明也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林致远这般模样。这个藩台平日里书卷气重,说话不紧不慢,像块温吞水,谁想还有这一面。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林致远盯着王景文,目光冷得像刀子,“出去。跪着。”

王景文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把墨锭搁下,低着头,退了两步,转身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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