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下。这个藩台对自己身边人规矩这么严,倒让他不好再说什么。况且该说的都说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王景文跪在廊下。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从头顶往西边滑。廊下的影子从短变长,又淡下去。膝盖底下是冷硬的青砖,跪久了,先是疼,疼到发麻,麻到没有知觉。裤腿磨着砖缝,磨得粗糙。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路过的人。偶尔有脚步声从旁边经过,他往后缩了缩,把自己缩成一团。没有人停下来。这个衙门里没有人认识他,他跪在那儿,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长贵从廊下走过好几回。每次看见王景文跪在那儿,脚步就慢下来。他不敢过去——大人正在气头上,他求情只会让事情更糟。他端了杯水,放在王景文旁边地上。
王景文低下头,没有喝。
长贵退到拐角,站在那儿,远远看着,叹了好几口气,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林致远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见王景文跪在廊下,腰背挺得笔直,头低着。穿堂风灌过来,他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人瘦得像纸片。
林致远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后坐下,拿起笔,批了几行字,又放下。
“叫他进来。”
长贵赶紧推门出去。王景文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疼得使不上力,晃了一下,差点栽倒。长贵伸手扶住他,架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王景文咬着牙,不敢把身体全压在长贵身上,自己撑着。
进去之后,长贵松开手,王景文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闷的一声,他疼得浑身一绷,没敢出声。
林致远坐在案后,批公文,没有看他。
屋里很安静。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偶尔的鸟叫。王景文不敢抬头,也不敢动。膝盖钻心地疼,裤腿上磨出了毛边,沾着灰。
过了很久,林致远搁下笔,抬起头。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王景文,沉默了几息,开口了。声音不高,没有怒意。
“再管不住自己,自己掌嘴。”
王景文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声音闷在喉咙里:“……是。”
“出去。”
王景文撑着胳膊想站起来,膝盖疼得撑不住,试了一下,又跌回去。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一步一步往外挪。
长贵在廊下等着,扶着他慢慢往小屋走。
长贵把王景文扶进屋,让他趴在床上。裤腿卷上去,膝盖肿得老高,青紫一片,淤青从膝盖蔓延到小腿。长贵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热,轻轻按上去。
王景文疼得缩了一下。
长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青花白底,瓶口封着蜡。他挑开蜡封,倒出些药粉,洒在肿起的膝盖上。
“赵虎给的,”长贵说,“军中的药,治外伤好。你那膝盖,用我那破药不顶用。”
王景文疼得浑身一绷,咬着枕头没出声。
长贵一边敷药一边念叨:“你啊……”
他把药粉轻轻扑匀,用布条慢慢缠好。
王景文趴在枕头上,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不是因为疼,是赵虎那句话。赵虎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可这瓶药递过来,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长贵包好了,把裤腿放下来,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你记住,大人是把你当自己人才管你。你见过他对别人发脾气没有?”
王景文伏在枕头上,攥着被子,没出声。
长贵叹了口气,端着药瓶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灯花跳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王景文照样起来。膝盖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他端了盆热水,往签押房走。长贵在廊下看见,过来想接,王景文侧身让开了。
他推开门,把热水放在盆架上,退到墙角,开始磨墨。
林致远批公文,没抬头,也没看他。
案上的公文摞了好几堆,最上面那份是陈留县送来的核田进展。王景文一边磨墨,一边偷偷看那些纸页上的字。他认得,那是昨天严大人带来的那份——“胥吏扰民”“多量田亩”“乡绅联名”。
林致远在批示上写了几个字。
王景文看不清写的什么。
窗外,风吹过来,带着潮润的泥土气。春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