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朝中的上谕到了。
不是专门给河南的。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合下文,重申军屯田祖制——都指挥使司的军饷以屯田自筹为主,朝廷补足为辅。各卫所清查屯田账目,不得虚报冒领,不得以军饷为由向地方索要无度。
林致远把上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这钱,终于不用给了。他把上谕折好,收进抽屉。
果然,马北没再来。都指挥使司的人像约好了似的,从布政使司衙门门口消失了。
但魏申消停了,严明又紧了起来。
核田的试点从陈留、宁陵扩大到了四个县,问题随之多了起来。大户抵制,胥吏作梗,百姓观望。严明隔三差五就来,不是找茬,是来“提醒”的。
“林大人,下官不是反对核田。可你看看底下报上来的这些——多量、少报、瞒报、假报,哪样不是乱子?你再这么硬推下去,迟早出大事。”
林致远耐着性子解释,说问题已经在处置了,说试点就是要发现问题。
严明不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按律当缓”“步子太大”“地方受不了”。
两人在签押房里争过几回。有一回吵到巡抚衙门,曹维周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笑眯眯地打圆场:“二位大人都是为了朝廷,和为贵,和为贵。”
严明气走了。林致远也走了。
王景文在廊下看见林致远出来,脸色不太好,没敢问。跟着他回了签押房,端茶进去,看见林致远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五月中旬,方晓的信到了。
信不长,说昭明想来河南住一阵,散散心。昭月也闹着要来。定了五月二十五前后到。
林致远叫长贵进来,告诉他日子,让他提前把后宅收拾出来。
长贵应了,转身出去,在廊下差点绊一跤,扶着柱子站稳,咧嘴笑了一整天。王景文从签押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问了一句“长贵哥你笑什么”。长贵压低声音,眉眼弯弯:“公子和姑娘要来。”
王景文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想起长贵说过昭明九岁中举、在国子监读书的事。林大人的儿子要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自己应该比不上。
五月二十五,天不亮伙房就忙起来了。长贵和赵虎天没亮出了城,说去官道上迎着,怕公子姑娘路上辛苦。
林致远在签押房批了会儿公文,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走到二门口站着。刘文昭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早早来了,笑眯眯地站在林致远身后半步,说:“知道公子和姑娘要来,下官帮着照应照应。”
林致远没接话。刘文昭也不在意,背着手站在那儿,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日头渐渐升高。林致远不时往巷口看一眼,面上不显,但刘文昭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叩着。
长贵的声音先到了。“大人!您看谁来了!”
马车由远及近,两辆黑漆平顶马车,前后相随,稳稳停在二门前。
车门帘掀开,昭月探出头来。头上挽了随云髻,一支羊脂玉簪斜绾住,簪头雕着半开的木兰,素净里透着矜贵。穿一件鹅黄色暗花纱褙子,腰间束豆绿绦带,垂着白玉双鱼佩。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分明是林致远的眉眼。此刻脸上带着赶路的薄红,一眼看见台阶上的林致远,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喊了声“爹”,不等长贵伸手扶,自己就跳下了马车。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又规矩又亲昵。林致远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像春天的河水,化开了。他伸出手,在昭月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王景文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他从没见过林致远这个样子。林致远平日像温水,不冷不烫。可今日这水像是添了一勺蜜,从里到外都透着和煦。他忽然觉得大人平时疏浚高贵,今日更添温润,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完全联想不到大人会急言令色,还会同他动手。
昭月眨了眨眼,看了刘文昭一眼,笑着叫了声“伯伯好”。刘文昭受宠若惊,连说“不敢当不敢当”,腰弯得比见林致远还低。
昭明第二个下车。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素银暗扣的玄色绦带,除此之外再无装饰。他生得清隽,眉目间与林致远如出一辙,只是更显沉静。下车后先整了整衣冠,才走到林致远面前,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爹”。
林致远点了点头。父子俩对望了一眼,没多说,但昭明站在父亲身边,神情明显松快了些。
方晓最后一个下来。穿着石青色的夏布衫子,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圆髻,只插一支碧玉簪。她生得明丽,利落英气。站在马车旁,看见林致远站在台阶上,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林致远看见她怔了一下。他以为只有孩子们来,信上没说要她自己来。
林致远还没开口,方晓自然接过话:“我不放心他俩自己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许是批完公文刚换的,领口袖口一丝不苟。见他头上脸上都干干净净,倒没说什么。跟长贵说:“去把车上东西都卸下来,最后一车小心,是娘娘给归德府灾民的药材。”
林致远和刘文昭听了,连忙整衣拱手,向着京城方向行礼:“谢皇后娘娘恩典。”
方晓这才注意到台阶上的刘文昭。林致远说:“左参政刘大人。”方晓微微颔首,叫了声“刘大人”。刘文昭连忙拱手,躬着身子说:“夫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让人备了茶点,夫人先歇歇脚。”
方晓说了句“有劳”,再不多话。
昭月笑嘻嘻地说:“爹,我娘没和您说她要来啊?她可没跟我俩说过她不来。”
方晓瞪她一眼,昭月躲到林致远身后。林致远侧了侧身,替她挡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动作自然而然。院子里忽然有了笑声,连廊下的差役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刘文昭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又记下一笔。
昭月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她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仰头看看天,又看看廊下的花草,笑着说:“爹,你这不错!”
开封城跟京城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规矩,空气里都是泥土和庄稼的味道。她在宫里陪皇后时待在内殿,哪儿都不能随便走;这会儿看见这么大的院子,阳光洒下来,风吹过来,她像放了风的雀儿,话音里全是笑意。
方晓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别跑了,热的。”方晓说。
“不热!”昭月说着,又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