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文站在廊柱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他从签押房出来送件,正撞上马车进门,进退两难,只好站在那儿。
昭月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也没多问,朝他笑了笑,又跑回去了。
王景文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被他攥出了褶。
方晓走过来。王景文认出了她——那年在他家,坐在院子里吃面,临走时笑着跟他说“有事找你林大人”的夫人。
他赶紧上前,把公文夹在腋下,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王景文见过夫人。”
方晓看着他,他的事方晓在京城就知道了大概。她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只道:“好好跟着你林大人。”
“是。”王景文应了。
方晓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昭明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王景文站在廊下,王景文也看着他。王景文长昭明三四岁,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
昭明微微颔首,像是对一个还不认识的人打招呼。王景文愣了一下,赶紧低了低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还礼。他没有功名了,不能以生员之礼相见;他也不是林家的仆从,不能以奴才自居。他只是大人身边的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昭明没在意,走过去帮长贵搬东西了。
王景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月白色直裰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是羡慕。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容。
方晓进了后宅,林致远跟在后面。
长贵把行李搬进去,又回去指挥搬药材。
院子里人来人往,难得热闹。差役们搬着箱子进进出出,伙房开始生火烧水,长贵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赵虎站在廊下,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王景文还站在原地。他看见昭月跑过来帮长贵搬一个不太重的包袱,笑着跟长贵说话;看见昭明接过长贵手里的箱子,一声不吭往里搬;看见方晓在台阶上站了一瞬,往签押房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他没敢再看了,低下头,快步走了。
这一天的签押房格外安静。林致远没批几份公文,一会儿出来看一眼,一会儿又出来看一眼。
过了一阵,刘文昭识趣地告辞了。
后宅的灯亮了起来。伙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长贵一趟一趟端过去,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方晓让长贵去叫王景文来一起吃,王景文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融融的灯光,摇了摇头,退回去了。方晓听长贵回话,没有勉强。
方晓带着孩子们吃过饭,收拾停当,把昭明叫到跟前。
“去跟你爹说说话,”方晓说,“你多久没见他了?”
昭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方晓又叫住他:“别闷着,有什么话就说。”
昭明点了点头。
王景文没有去磨墨。他站签押房外面。里面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坐着,身量清癯;一个站着,身量未足。
林致远的声音隔着窗传过来,温雅,低缓,倒像是闲谈。小公子偶尔应答一两句,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
王景文看了很久。那是人家的亲父子。
他回到自己房里,长贵正好过来了。
“夫人说了,你往后跟公子一起读书。”“去住那间屋子离公子近的屋子。”
王景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长贵没等他说话,帮他拿了东西去新屋。
隔壁屋子的灯亮着,是昭明的。两个孩子隔着一堵墙,各自躺着,都没睡着。
昭月大抵是累了一天,早早就歇了。
好一会儿,那边的灯也灭了。
林致远从签押房出来,回到后宅。推开门,方晓坐在灯下,坐着等他。桌上的茶凉了,她也没叫人换。
“孩子们都歇了?”方晓问。
林致远点了点头:“都回房了。”
方晓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两件新裁的衣裳,抖开,在灯下看了看,转过身来。
“你试试,新做的。”
林致远接过衣服没试,放在一旁,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她头发上,手臂收紧了。皂角的味道,和从前一样。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方晓的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也没说话。
窗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花香,潮润润的,黏糊糊的,像春天赖着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