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林致远没有接话。严明站起来,又坐下了。曹维周打着圆场:“周世安的事,再议再议。”
不只是周世安。河南府还有几个佐贰官,林致远拟的等次普遍偏低,严明不同意。两人议了半天,河南府一个都没定下来。表面上是等次之争,但曹维周心里清楚,这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在较劲。
议了七天,没议完。
曹维周分别找林致远和严明谈过。先找严明,严明说:“抚台大人,下官不是非要争这几个优。河南府的官司,下官看得明白——林大人定的考课之法,人心惶惶,河南府情况复杂,下面压力大。下官要是连优都不给,底下人寒了心,谁还替下官办事?”曹维周劝了几句,严明不听。
曹维周又找林致远。林致远说:“河南府的事,抚台大人心里清楚。复杂压力大就成借口了?那以后不干活、干不好,都可以拿这个搪塞。别人怎么干的?这个口子,本官不能开。”曹维周叹了口气,两边都不松口。
又议了两天,还是议不下来。转眼到了腊月,再不走,进京就来不及了。
曹维周最后一次把两人叫到一起,说:“咱们各让一步,把等次定下来。不能不报给吏部,这不是让人笑话咱们河南?”林致远没说话。严明站起来,拱了拱手:“抚台大人,下官进京了。林大人自决吧。”说完转身走了,袍角带风。曹维周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过来看林致远。林致远也不赌气,也不听劝,站起来拱了拱手:“抚台大人辛苦,下官告退。”
曹维周一个人坐在正堂里,茶凉了,没喝。
他回到签押房,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道密折。
“臣曹维周跪奏:为河南议定属员等次相持不下、恳请圣裁事。河南布政使林致远、按察使严明,于大计预核期间,各执己见,屡议不谐。致全省官员等次迟迟难定,臣再三调和,终无效果。臣忝居巡抚,不能调和两司,实属无能。伏望陛下俯赐训示,以决可否。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这不是请罪,是告状。把林致远和严明一起告了。让人送往京城。
出发前一晚,林致远在签押房收拾文书。长贵站在旁边帮忙,王景文磨着墨。
林致远忽然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叫长贵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长贵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长贵套好了车。王景文把文书一箱一箱往车上搬,搬完了,站在马车旁边等着。长贵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大人说了,你不用跟着进京。”
王景文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长贵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大人让你回青州一趟,去给你娘上坟。年了,你娘一个人在地下,该去看看了。大人说,他二月份才能回河南,你到时候再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王景文手里。“这是路引盘缠,还有马,在后院拴着,赵虎帮你备好了。路上小心。”
长贵又叮嘱了几句:“你一个人在道上,住店要挑正经的,天黑就别赶路了。要是青州那边没啥事,完事儿了待不下去,你就往京城来,咱们在京城汇合。”
王景文攥着那个布包,眼泪下来了。他没敢哭出声,用袖子擦了一把。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马车动了。林致远上了车,长贵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扬了一下,马蹄声嗒嗒地在青石板上响起。王景文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出了巷口。帘子没有掀开。他不知道大人是不想看他,还是怕他看见自己。
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王景文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低下头,把马鞭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柄磨得发亮。他攥紧了,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空了,马车走了,签押房的门关着。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风从黄河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他缩了一下,把马鞭塞回袖子里,回屋收拾东西。
明天,他也要走了。往南,往青州,去给他娘上坟。长贵哥说,要是待不下去,就去京城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