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驿馆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膝盖肿着,手腕酸着,后背的僵劲儿还没散。这几日跪在御书房,每天从早到晚,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上。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棠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次交上去了,吏部那边怎么用,还不知道。他叹了口气,睁开眼。
“长贵。”他喊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门被推开了。一只手端着茶盏伸进来,林致远伸手去接。茶盏递到他手里,那只手却没松开。他抬眼看去——来人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可那半张脸,他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
林致远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怔在原地,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想问你怎么来的,想问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想问外面有没有人看见。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方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压着声音,语气轻轻的:“林大人。”
方晓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膝盖,从膝盖扫到手腕,嘴角那点俏皮慢慢收了,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过药油,倒在自己手心里,搓热了,覆上他的膝盖,一圈一圈地揉。手法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怕揉不透。灯光昏昏暗暗,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覆在他膝盖上,温热的,软软的,一圈一圈揉着。膝盖还在疼,可那股疼底下,又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酥麻,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缝往上蹿,麻得他后背绷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外面传你盛宠优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我就知道你天天进宫没好事。”
方晓没抬头。手还在揉,一圈一圈,力道匀匀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
林致远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抬起头。他没看她,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他感觉方晓离自己很近。近到她的呼吸落在他膝上,温热的,痒痒的。她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的手还在他膝上,一下一下揉着,每一圈都像揉在他心口上。
方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上不饶人:“你什么——”
没说完。林致远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不是温柔的,是带着这些天所有的疲惫、委屈、害怕、想念,一股脑儿涌上来的那种。方晓回应了他,她手攀上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他这几日被拆散了、被捏碎了,她来了,他不想撑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不知是哪个衙门的人。两个人都没听见。
驿馆的墙薄,隔壁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真切。但他们这屋里,只有两个人压得极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喘息。
林致远含含糊糊问了一句:“插门了吗?”
方晓含含糊糊答了一句:“插了。”
灯没吹。不知是谁伸手拨了一下,灯苗晃了晃,灭了。
隔壁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外面偶尔有响动,像是有人路过,又像是风吹动了窗棂。
房间里,只有床板咿呀咿呀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长贵端水进来,看见方晓在屋里,呆了一下,把水放下,识趣地退出去了。
天亮了,两个人都醒了,昨夜那份不管不顾的劲儿,被日光一照,像做贼被人抓了现行似的。方晓垂着眼睛理衣裳,林致远坐在床沿上,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方晓正要起身,长贵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召见。”
方晓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她看了一眼林致远,又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还没完了?我倒要去问问,到底有完没完——我陪你去。”
林致远摇头:“不必。你快回府。”
方晓看着他,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林大人,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林致远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后面。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晓已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把昨晚散落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走吧,一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驿馆。
宫门口,侍卫看见林致远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正要拦。方晓抬起头,侍卫看清了她的脸。方晓狠狠瞪了他一眼,侍卫垂下眼睛,不敢言语,赶紧后退,低头放行。
乾元殿偏殿,棠珩坐在御案后面,看着林致远带着人走进来。他仔细一看——方晓穿着那身灰布衣裳,大大咧咧地站在林致远身后。林致远低着头。
棠珩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不敢抬头。他又看了方晓一眼,没问她为什么来,只说了句:“去皇后那换身衣裳。成什么样子,御史知道了还得了。”
方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棠珩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去吧。”
方晓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用眼神示意她别说了。方晓哼了一声,跟着内侍去了坤宁宫。
方晴见了她,没多问,拿了身衣裳给她换上。姐妹俩在屋里说了会儿话。
坤宁宫偏殿摆了一桌席面。棠珩换了便服,坐在主位。方晴坐他旁边,方晓坐方晴旁边,林致远坐下首。菜肴精致,也不算铺张。
方晴看了林致远一眼,温声道:“致远一向可好?”
林致远欠身:“劳娘娘惦记,一切都好。”
方晓在旁边插嘴:“好着呢,对吧姐夫?”棠珩没言语。林致远赶紧说:“谢陛下、娘娘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