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珩端起酒杯,看着林致远。“喝一杯。”林致远双手端杯:“谢陛下。”饮了。方晓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方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方晓把话咽回去了。
酒过三巡,棠珩放下杯子,看了方晴一眼,又看了方晓一眼。“你们姐俩去说话,朕跟致远喝两杯。”
方晓不放心,看了棠珩一眼。棠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语气坚决:“去。”又放软了些,“你放心。”
方晓这才站起来,跟着方晴去了里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棠珩端着酒杯,不急着喝,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核田是对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在青州两年就能干成,因为青州政通人和。连孙二狗都是朕当年带过的兵。”他顿了顿,转过脸来看着林致远,“但天下不是处处青州。核田不是两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你的《田政三篇》,朕看了不下十遍。说得对,写得好。但眼下势还没到,只可缓缓,不可操切。”他看着林致远,“你明不明白?”
林致远放下酒杯,垂着眼睛。“臣……明白。”
棠珩摇了摇头。“你还没有完全明白。慢慢悟吧。”
他把酒杯搁下,语气沉了几分。“朕把你放在河南,还有更重要的事。”
林致远抬起头。棠珩看着窗外的夜色,宫灯的光映在窗纸上,昏黄一片。
“黄河年年修,年年有问题。苦的是百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把河工修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林致远心里震动。陛下心中有万民,而他自己被那些事绕进去了,忘了来河南是干什么的,当官是干什么的。他想起周文炳说的那句——“为官一任,桩桩件件都是该干的事。”他自己呢?都干了些什么?
“这事马虎不得。”棠珩转过头,看着他,“你得先把河南的局控住。你干啥事儿才能真成。你不是知县知府,你要跳出事儿,从局面上看。再好好想想。”
他端起酒杯,发现空了。林致远连忙起身,提起酒壶,替他斟满。棠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致远放下酒杯,跪下去,端端正正叩了个头。“臣,遵旨。”
棠珩看着他,没叫他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窗外,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
棠珩忽然开口:“起来吧,坐着说话。”
方晓在里间坐不住,耳朵一直竖着。听见里面没了动静,悄悄探出头来看——见林致远跪在地上,她脸色一变,掀帘子跑了出来。方晴拉了她一下,没拉住。只好也跟着出来了。
棠珩看见方晓跑出来,哼了一声。“你也坐。”
方晓在方晴旁边坐下,眼睛还盯着林致远。棠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致远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朕该说的都说了。”他抬起下巴,看着林致远,“干不下去你就——”
方晓接得飞快:“干不下去你回京,太仆寺、光禄寺……对不对,姐夫你能不能换个词?这都说几年了?”
棠珩瞪了她一眼,方晓把嘴闭上了。
棠珩叫了一声:“魏顺。”
魏顺从门外进来,躬着身。棠珩抬了抬下巴:“取来。”魏顺应了,转身出去,片刻后捧着一个黄绫封套进来,双手呈上。棠珩接过来,放在桌上。
“这是圣旨,盖了印的,奉字已经绣好。”他看了林致远一眼,“撑不住,你自己填,朕批。”
林致远跪在那里,没敢接。
方晓伸手拿过来,揣进怀里。“给你你就接着。”她看了棠珩一眼,又补了一句,“替致远谢谢姐夫。”
棠珩瞪她一眼,方晓低下头,不说话了。方晴在旁边笑了,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棠珩站起来。“行了,都回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致远,走之前,想好了随时来。”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方晴送到门口,回来看了看方晓,又看了看林致远,笑道:“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
方晓拉着林致远出了坤宁宫。长贵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
马车往前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方晓靠在林致远肩上,林致远揽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快到驿馆了。方晓忽然开口:“你膝盖还疼不疼?”
林致远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疼。”
方晓哼了一声。“骗人。”
林致远把方晓送回府,自己没进去,转身回了驿馆。
驿馆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