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林致远回到河南。
马车进了开封城,街上已有了春意,柳条抽了新芽,风也不像腊月那般割脸了。长贵坐在车辕上,回头说了句“大人,到了”,语气里带着松快。林致远没接话。
签押房收拾得妥妥帖帖。案上的公文按日期码好,急件搁在上面,不急的搁下面。砚台洗干净了,笔挂了新的,连炭盆都提前烧上了。长贵看了一圈,嘀咕了一句“景文这孩子,手脚倒是快”。林致远没说什么。
王景文站在廊下,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下青黑,但精神还好。他走上前,行了个礼,叫了声“大人”。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嗯。”王景文点头。林致远什么都没问。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书读了吗?”王景文愣了一下。“……读了。”“好好读书。”王景文攥了攥袖口,应了一声“是”。自从那日大人脱口说出“科考”两个字,他夜里总睡不踏实,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不敢问,也不敢不想。
林致远进了签押房,王景文跟进去,拿起墨锭开始磨。林致远翻开公文,批了几份,忽然搁下笔。“这几天都有谁来过?”王景文回:“刘大人来过,孙大人来过,各府的公文都在这了,急件在最上面。”林致远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案角。
回河南的第五天,上谕到了。
不是一道,是好几道。长贵捧着黄绫封套跑进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批公文。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跪下去接。王景文也跟着跪了。
第一道,申饬。河南巡抚曹维周、布政使林致远、按察使严明,因定等次争执不休,几误大计,有失朝廷体面。曹维周罚俸半年,林致远、严明罚俸一年。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措辞不算重,但意思到了。各打五十大板,事情翻篇。
第二道,叙功。开封知府赵益之,卓异。加俸一级,赐锦缎一匹。
第三道,升迁。河南左参政刘文昭,迁苏松督粮参政。另有各府同知、通判数人,或升或调,各有安置。
林致远看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上谕折好,放在案上。长贵在旁边问了一句:“大人,刘大人要走了?”林致远没接话。王景文在旁边磨墨,看见林致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口气。他终于把这事办成了。
消息传得比风快。
刘文昭当天就来了签押房。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到了案前,站住,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只说了句:“恭喜刘大人。”
刘文昭直起身,眼眶有些红。“大人,下官——”他说不下去了。他想这一年多,自己没少在背后嘀咕林致远,觉得考课细则那些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是林致远整他,觉得大冬天跑核田是林致远折腾他,觉得在巡抚衙门跟各府扯皮是林致远给他穿小鞋。年前定等次,林致远给他定了优,他以为不过是林致远想压住严明,沽名钓誉。没想到林致远真替他办了事。这等差事,非皇上心腹不能任,不是林致远在御前举荐,他做梦也轮不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致远没让他说下去。“去了苏松,好好干,别辜负圣恩。”
刘文昭躬了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终究没回。门关上了。
当天下午,巡抚衙门那边也得了信。曹维周看了上谕,把罚俸半年的折子搁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一个字。他不心疼那半年俸禄。他告了状,皇上没把他调走,没革他的职,罚半年俸禄算是给各方一个交代。面子伤了一点,里子没伤。皇上心里有数,这就够了。
严明那边也没动静。没上折子,没递话,什么反应都没有。在京期间,皇上频频召见林致远,待了整整一个月,却没有调走他,对他的处罚也和林致远一样。他明白了,圣意不是偏袒谁,是各打五十大板,翻篇了。既不会趋附林致远,也没有必要再跟他对着干了。
河南官场震动了。
皇上来的圣旨,奖的奖,升的升。左参政刘文昭升了苏松督粮参政,那是肥缺,是美差。消息传开,各府各县的官员都在打听——刘大人怎么上去的?谁帮他使的力?知道内情的人笑而不语,不知道的还在四处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