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炳到河南那天,是个晴天。
林致远早让人收拾了宅子,三进院,不大,但敞亮。家具是新打的,被褥是新絮的,连厨房的米面粮油都备齐了。长贵跑前跑后张罗了好几天,回来跟林致远说“妥了”,林致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周文炳携家眷进城,先去布政使司衙门拜见林致远。他穿着一身淡青衣袍,身后跟着夫人和两个孩子。见了林致远,端端正正行了礼。
周夫人站在旁边,安安静静行了个礼。她穿着一件青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素净,雅淡。她四处看了看,对周文炳轻声说了句“林大人想得周到”,声音如淡而有馨。
他看了周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周文炳,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一家四口,安安静静过日子。
林致远收回目光。“周大人一路辛苦,宅子收拾好了,你先安顿家眷,歇几日再说公事。”
周文炳没有推辞,拱了拱手。“谢大人。”
两人坐下喝茶。周文炳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问了河南的河工、核田、钱粮,林致远一一说了。周文炳听着,不急着表态,偶尔问一句。他的性格如水,不是不厉害,是水利万物而不争。林致远跟他说话,觉得舒服,不用防着,也不用端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棠珩手里是什么——大概是一块石头,被磨了几年,刚有点形状。周文炳是水,不磨你,但能把你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周文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林大人,下官在太原就听说河南的事。您这一年,不容易。”林致远没接话,拱了拱手。
过了几日,周文炳安顿妥当,来签押房回事。林致远带他去巡抚衙门见曹维周。
曹维周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笑眯眯的。他看见周文炳,客气了几句,说“周大人久仰”。周文炳欠身,不卑不亢。
林致远把话头引到了河工上。“抚台大人,皇上有意大修黄河。工部和户部已经合计过了,银子和物料都有眉目。臣在京城的时候,陛下当面交代的。”
曹维周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了认真。“陛下的意思是——”
“盛世当修大工。”林致远的声音甸甸。
曹维周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皇上圣明。黄河安澜,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是要写在青史上的大功业,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咱们做臣子的,得替朝廷把这差事办好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笑眯眯地看着林致远。“林大人,河工的事,本抚心里有数。你和周大人先回去算算预算,银子要多少,物料要多少,民夫要多少,列个单子出来。本抚亲自进京去办这件事。”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是。”
又过了几天,钱穆到了。
他是来赴河南府知府的。进城那天,林致远派长贵去城门口迎着。钱穆到了布政使司衙门,进门就拱手,腰弯得很深。林致远扶他起来,让他坐下。
两人说了几句青州的事,钱穆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您托下官办的事,下官已经办妥了。因去济南耽搁了几日,所以来迟了。”
林致远接过信封,没有拆,看了一眼,放在案上。他看了王景文一眼。“你先出去。”
王景文正在磨墨,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放下墨锭,退了出去。门关上了,他站在廊下,心里七上八下。他站了一会儿,长贵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了。
门里,林致远拆开信封,边看边问。“山东学政说什么了没有?”
钱穆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学政大人看了大人写的辩书,说引经据典,精彩绝伦,合情合法,准了。还是大人有办法。”
林致远没接话,沉默了一下。“辛苦了。”
钱穆连忙摆手。“下官不敢。这孩子有福,遇见大人。当初在山东,没能保住他的功名,是下官们无能。如今大人替他斡旋筹谋,是他的造化。”
林致远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先不要告诉他。”
钱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人要磨砺那孩子,自然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下官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河南府的事。林致远说河南府情况复杂,你去了要稳得住。钱穆一一应了。
周文炳也在公房里,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钱穆给周文炳行了礼,叫了声“周大人”。
两人在青州共过事,钱穆对周文炳一向敬重。周文炳点了点头,说了句“钱大人一路辛苦”,没再多说。
林致远忽然站起来。“我送你去上任。”
钱穆愣住了。“大人,这——”
林致远没让他说完。“你我不必如此。”
钱穆的眼眶红了,躬了躬身,没再说推辞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他是大人的人,这就够了。
林致远从河南府回来之后,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潘良和河工上一众专家,沿黄河走了好几天。潘良蹲在堤上,捏着泥,指着水,说哪段要加固,哪段要疏浚,哪段要用束水攻沙的法子。林致远听着,不时问几句。孙明甫带着账册跟在后头,一笔一笔记。周文炳留在衙门里办理日常事务,考课之法还在推,但分寸让他掂量着办,不要太严苛。周文炳是慈中有严的人,办这种事拿手,林致远放心。
回到衙门,几个人关在签押房里算账。潘良报数字,孙明甫拨算盘,林致远在纸上写。一算就是一整天。银子、物料、民夫、工期,一样一样理。算到后来,林致远的头胀得厉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长贵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角,悄悄退了出去。林致远睁开眼,拉开抽屉,想找那份河工底稿。手碰到一个信封,抽出来一看,是钱穆带来的那份——王景文的功名复辨书。
他把信封打开,把辩书看了一遍。他想起王景文刚来河南的样子——一身灰布衣裳,鞋磨破了,跪在签押房里,不说话,不哭。他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不能废了。他欠他的。当初在昌乐,他没管住他,让他一步步走到那步田地。如今他没有父母了,他不能不管。
他把复辩书折好,放回抽屉里。功名办下来了,他是不是该告诉他?送去府学,正经读书,有先生,有同窗。比在他身边跑腿磨墨强。可他转念一想,不放心。一个孩子,没爹没娘,往府学生里一扔,那里头什么人都有。他性子急,受不得激,再犯一次错,一辈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林致远叹了口气。叫长贵进来。“景文呢?”
长贵说:“去按察使司送文书了,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