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没有看他,直接回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虚报与否,账可查,物可核。臣的预算折子贴在吏部衙门口,谁有疑义,自己去对。若查出虚报,臣甘受国法。”
御史脸色涨红,退回去了。
棠珩坐在上面,一直没有说话。等殿内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分段修。先修第一段,看看成效。”他看了户部一眼,“拨五十万两。”又看了工部一眼,“派人去。工部出人,林致远督理。”
殿内短暂又安静。
吏部尚书陈懋出列,拱手,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陛下,臣有一言。”
棠珩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陈懋道:“林致远以布政使督理河工,权责尚有未逮。河道事务,牵涉物料征调、民夫招募、沿河州县协调,非有专衔不能统辖。臣以为,当加授林致远河道事务职衔,使其事权归一,责任分明。布政使本职不变,河工另计考成。如此,既不碍地方政务,亦不误河工大计。”
他说话不紧不慢,滴水不漏。依祖制吏部尚书不入阁,但他在朝堂上的分量,不亚于任何阁臣。今年五十有九,办了三十多年差,从无差错。皇上信他,百官敬他,连御史都挑不出毛病。他此时开口,既全了圣意,又给了林致远名正言顺的权柄。
棠珩面色缓和,点了点头。“准。林致远,兼总理河南河道事务。其余的事,内阁再议。”
陈懋退回班列,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林致远跪下去,叩首。“臣,遵旨。”
他心里明白——陈懋不是在帮他,是替陛下把事办成。吏部尚书体察圣心,从不失手。
棠珩靠在椅背上。“还有事吗?没有就退朝。”
“陛下,臣有本!”
一个御史出列,跪下去,手里举着折子。棠珩看了他一眼。“说。”
御史展开折子,声音洪亮,句句如刀:“臣劾河南布政使林致远,糜费国帑,虚耗民力,好大喜功,沽名钓誉。其所奏河工预算,虚报冒领,请旨彻查!”
棠珩没有接话。御史念完了,跪着不动。
又一名御史出列。“臣附议!”又一名。“臣亦附议!”都察院的御史们呼啦啦跪了一片。
棠珩靠在椅背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御史,没有说话。御史们见他不动,声音更大了。有人说“糜费国帑”,有人说“劳民伤财”。说到最后,一个年轻的御史跪出来,声音尖厉,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陛下!黄河者,华夏之血脉,社稷之屏障。非福德兼备、天命所归之人,不足以镇之。林致远自幼丧父,青年丧母,无福无德。且因治家不严外放出京,不思悔过,反欲借河工邀功。如此之人,岂能担此大任?强行修河,恐折国祚,反伤苍生!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人敢说话。林致远跪着,手里攥着笏板,指节泛白。他早有准备,御史会攻击他,但没想到竟有御史如此说。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父亲早逝,母亲早亡,治家不严,外放出京。他确实不知道怎么辩。他只能跪着,知道自己不能倒,倒了河工就倒了。
棠澄气得脸色发青,嘴唇一动就要开口。棠泽不动声色,侧过身,轻轻摇了摇头。棠澄攥了攥拳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棠珩缓缓坐直了身子,冕旒后的目光扫过那个御史。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里。
“朕还自幼丧母呢。兄弟不睦。朕也没福气。”
殿内更安静了。那个御史的脸色白了,但他跪着没动。
棠珩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御史们,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退朝。”
他转身走了。帘子放下,脚步声远了。御史们跪着,不敢起来。棠珩没有叫他们起来,也没有说“跪着”。他只是走了。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跪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悄悄站起来,低着头退了出去。一个,两个,陆续散了。那个年轻御史最后才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他低着头,脸色灰白,跟着人群退了出去。
朝臣们陆续退出。林致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笏板,指节泛白。长贵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林致远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风吹进车帘,带着春天的潮气。
他想起那个御史的话——“自幼丧父,青年丧母,无福无德”。他没有辩解,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跟皇上比惨。皇上不介意,但他不能。他把那些话压在心底,等它慢慢凉。
他知道,这才是开始。预算批了,御史的弹劾不会停。河工开了,盯着他的眼睛只会更多。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柳条。柳条绿了,春天来了。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马车继续往前走。风从车帘缝里挤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他闭上眼睛,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明天还要去工部,还要去户部,还要去兵部。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