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赶到的时候,浑身湿透。潘良迎上来,嗓子已经哑了,指着堤下一片狼藉,把情况说了一遍。石料泡了,木桩湿了,麻绳发了霉。
赵益之正带着府兵在泥水里抢搬物料,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半斤泥,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嗓子也喊哑了,但没停。他看见林致远,跑过来,喘着气:“林大人,下官已经把能调的人全调来了,物料能搬的先往高处搬,搬不走的正在搭棚子盖——”
林致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对周文炳道:“周大人,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回衙门去,藩库的事、春耕的事,一省的摊子勿因此处耽误了。这里有我。”
周文炳没有推辞,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曹维周听见声音,从工棚里出来,看见林致远,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不是那种“有救了”的松,是“终于有个人一起扛了”的松。他走上前,拍了拍林致远的胳膊,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诚恳。
“林大人,你可算来了。”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工棚,地图摊在桌上,潘良和赵益之围过来。曹维周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也没走。他听着林致远问情况、下指令,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松了半格。
林致远蹲在堤上,手指插进堤坡的泥土里。土是松的,攥在手里一捏就散。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大人,物料的事,你盯着。能搬的先搬,搬不走的想办法盖。能救多少是多少。”
赵益之应了一声,转身又冲进雨里。
“潘良,堤的事,你盯着。水位再涨,立刻报我。该转移的百姓,提前准备。”
潘良应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林致远又问了严明的情况。周文炳走之前说严大人去下游看水情了,还没回来。林致远没再问。几个人围着地图,商议了一夜。
雨打在棚顶上,噼噼啪啪。灯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长贵先跳下来,回身扶着方晓下车。王景文从车辕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扶着车沿站住了。
李周氏已经候在门口,打着伞迎上来,把伞举到方晓头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看见方晓的脸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夫人——”
方晓没说话,被她扶着往里走。李周氏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扶半抱着把她送进卧房。换了干衣裳,灌了汤婆子塞进被窝,又去端姜汤。
王景文站在廊下,浑身湿透,不知道该干什么。长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去换衣裳。一会儿给夫人端汤。”
王景文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换了干衣裳出来,李周氏正端着姜汤红糖水从厨房出来,他赶紧接过去。
“我来。”
李周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托盘递给他。王景文端着姜汤走到卧房门口,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方晓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但比在路上的时候好了一些。王景文把汤放在床头,垂着手站在旁边,不敢看,也不敢走。
方晓端起碗,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你也淋了一天,回去歇着。不用在这儿伺候。”
王景文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方晓把姜汤喝完,把碗搁下。李周氏进来收拾,把汤婆子换了热水。方晓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又翻回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银子,一会儿想工期,一会儿想林致远在堤上淋雨的样子。她把手按在小腹上,疼,但能忍。比疼更难受的是惦记,心里乱。
她把银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五万加三万,八万两。够顶一阵子。但她知道,银子能解决的事,都不是最难的事。
人不和,能换。地不利,能修。天时不顺——她能找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春季修堤最好的时候就要过去了,雨还不停,工期一天天往后推,河一天天涨。御史那句话——“无福无德”,怕是要被人翻出来,怕林致远自己心里也在想。她不怕御史,她怕他扛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又翻回去。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