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进了门,不卑不亢,拱了拱手,把兵部调令从怀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周指挥使接过调令,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他把调令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赵虎。
“河工的事,本官听说了。都司那边还没下文,你让我先动人?”
赵虎没有急着答话。他把林致远的手令也递过去,放在调令旁边。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
“周指挥,兵部的调令是盖了印的,不是‘下文’,是‘令’。都司那边调度到什么时候,下官不知道。但调令上写的日期快到了。误了期限,兵部问责,问的不是都司,是您中牟卫。”
周指挥使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赵虎看着他,继续说:“林大人说了,兵到了,银子到位。干一天有一天,现结。不白干。但银子是甜头,不是本分。本分是调令。您要是不敢动,下官回去禀报林大人,林大人自会跟兵部说——中牟卫奉令不动。”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指挥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盯着赵虎,赵虎没躲,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指挥使开口了。“多少人?”
“五百。”
“太多了。”
“三百。最低三百。少了不够用。调令上写的也是三百。”
周指挥使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一个亲兵跑过来。周指挥使吩咐了几句,亲兵应了,转身跑了。周指挥使转回来,看着赵虎。
“三百兵,明日到堤上。银子,林大人说话算话?”
赵虎看着他。“林大人说话,从来算话。”
周指挥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赵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了中牟卫,雨还在下,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卫所的旗子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没有风。
他拨转马头,往开封方向去了。
堤上,雨还在下。林致远站在堤坡上,看着浑黄的河水。水位涨了,但还没到警戒线。潘良说能守住,他信。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水,是那个御史的话。
“自幼丧父,青年丧母,无福之人,福德不修。”
他摇了摇头。这种念头不该有,也不能有。他从来不信命,不信鬼神,不信什么“福”什么“德”。但雨一直下,物料泡了,兵迟迟不来,工期一天天往后推。他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自己的能力,是怀疑那个诅咒。他怕的不是干不成,是怕真的被说中了——自己“无福”,连累了河工,连累了百姓,连累了一起扛的人。
潘良来汇报水位,说了几句,发现他没在听。潘良停下来,又叫了一声“大人”。林致远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你说。”
潘良把水位数字又报了一遍。林致远点了点头,没再走神。潘良说完了,站在原地,没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大人,卑职在河上干了二十年。什么年景都见过。雨大不怕,物料泡了不怕,兵来得慢不怕。怕的是主事的人先慌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致远。
“大人,卑职信您。”
说完大步走了。
林致远站在雨里,看着潘良的背影消失在堤坡下。那句话在耳边响了一下,又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潘良信他。他不能辜负。
下午,长贵来了。他骑着马,浑身湿透,从府里赶过来。林致远正在工棚里看地图,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夫人让你来的?”
长贵站在那儿,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夫人说让小的来看看大人。说堤上忙。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几套干衣裳和一双靴子。
林致远看着那个包袱,沉默了一会儿。“夫人怎么样了?”
长贵挠了挠头。“李周氏照顾着,歇了一上午,好多了。就是——”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林致远,又低下头。林致远看着他,心头一紧。
长贵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大人,夫人到底怎么了?她说不要紧,是不是真没事?小的看夫人脸色白得像纸,又不让请大夫——”
林致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跟长贵说夫人来月事了。他看着长贵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里忽然转了一下——得给长贵娶个媳妇了,省得他什么都不懂。他没说出来,只说了句:“没事。去忙你的。”
长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工棚里,手里拿着那包干粮,没吃。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棚顶上,噼噼啪啪。他想起方晓,想起她昨天在雨里说不用的样子,想起她脸色白得像纸还跟他说“你别急”。他低下头,把干粮放在桌上。他吃不下,但他知道她惦记着,所以吃了一口。
夜里,雨终于小了。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河面。水退了半寸。不多,但退了。他站了很久,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冷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转身往工棚走。
雨还在下。不大,但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