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文炳就到了布政使司衙门。他在自己的值房里坐下，刚翻开公文，听见脚步声。长贵站在门口，衣裳还是昨天的，皱巴巴的，眼下青黑，精神不好，像是提心吊胆熬了一宿。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案上，推过来，没说话。

周文炳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一张银票。五万两。他抬起头，看了长贵一眼。长贵说：“大人让送来的。说辛苦周大人，今日就去洛阳。”周文炳点了点头，不知道这钱是从哪儿来的。但看今天长贵不对劲，脸色不对，眼神也不对。周文炳看了他一眼，不好多问。揣好银票，换了官袍，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马车往洛阳方向走，周文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马北出来接的，站在门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说魏都司这几日身子不适，怕是不能见客，周大人有什么事跟下官说也是一样。周文炳点了点头，说“既如此，下官就把东西留下，不打扰魏都司歇息了”，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马北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周文炳。

周文炳站起来，拱了手，转身往外走。马北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周大人稍候”，转身进去了。周文炳站在廊下，负着手，不急不躁。

魏申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文炳行了个礼，魏申抬了抬手。“周大人，坐。”周文炳坐下，魏申也坐下。茶端上来，谁都没喝。

魏申先开口了。“去年上谕说了，不能要地方的钱。本官不敢收。”周文炳端着茶盏，没喝，放下，不急不慢。“上谕的意思是不以摊派扰民，为的是百姓。河南的将士守土安民，修河也是保境安民。将士们不能白出力。”他看着魏申，顿了顿，“魏都司不收，倒是让为朝廷办事的人寒心。”

魏申沉默了片刻。周文炳没有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魏申开口了。“林大人有心了。”周文炳说：“魏都司体恤将士，林大人感佩在心。”

魏申没再推辞。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亲兵应了，转身跑去传令。魏申转回来，看着周文炳，钱送完了，人没走。他看了一眼马北，语气沉了半度。“修河的兵，都指挥使司早有调度。马北，兵到位了没有？”

马北支支吾吾。“回都司，正在调度——”

魏申没让他说完。“即日调中牟等三卫兵两千，赴河工听林大人调遣。漕运沿线的物资，都指挥使司派兵护送。过境民夫，谁再借盘查勒索延误工期，严惩不贷。”

马北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魏申转回来，看着周文炳。“周大人可以回去复命。”

周文炳站起来，拱手。“下官替林大人谢魏都司。”魏申摆了摆手。“周大人好走。”

堤上，水退了不少。露出来的滩地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费半天劲。但天晴了，太阳晒着，泥慢慢在干。曹维周站在堤上，看着潘良带人清点剩下的物料，站了一会儿，走了。明旨已经下来了——河南河务，着布政使林致远兼理。他这个巡抚，名正言顺可以退到后面去了。

林致远接手，站在堤上，把地图摊开，潘良指着几处关键堤段，说先修哪里、后修哪里。林致远听着，不时问一句。补运的物资还没到，缺口还大。钱穆来了。他带着河南府自筹的一批柳条和木桩，亲自押送过来的。他说府库能动用的都动用了，不够的从乡绅那里募了一些，百姓听说修河，也捐了不少。林致远看着那批物料，没说什么谢字，只说了句“辛苦了”。钱穆知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最大的认可。

赵益之带着府兵和第一批征来的民夫，已经在堤上干了几天了。人困马乏，但没人喊停。赵益之瘦了，黑了，官袍下摆全是泥，嗓子也喊哑了，但精神还好。他看见林致远，跑过来，说物料缺口还大，但他已经把能调的人全调了，轮着歇，没耽误工期。林致远没夸他，只说了句“知道了”。赵益之转身又跑回堤上。

后方也没闲着。方晓知道曹维周又躲了——河道的事明旨让林致远兼理，圣旨他挡不住，人情她可以说。她拉着曹夫人和严夫人去赈灾了。

今年遭灾的还是归德府那一带。去年泄洪淹了一次，今年又淹了一次，百姓苦不堪言。方晓亲自找她说去赈灾，曹夫人不好折了这位林夫人的面子，为了她家老爷的官声，硬撑着这把年纪也得去，又叫了严夫人等几个省里面有脸面的官眷。

几位夫人带着各自府里的人，在归德府几个受灾的村子支了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