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们双方都动了手。聚众闹事,耽误工期。这些罪,我没说错吧?”
她看向赵益之。赵益之立刻接话:“夫人说的是。”
方晓收回目光。“聚众闹事,杖五。耽误工期,杖五。共十杖,罚一日米银。”
民夫和府兵早就被方晓的气场和她身边那八个府兵吓得腿软,又听赵益之说“夫人说的是”,纷纷跪地认罚。
方晓看向赵益之。“赵大人,你是上官,他们犯错,你管教不严,有失察之过。你的人,你自己管教。”
赵益之躬身,语气干脆。“下官知错。”转过身,对身后几个府兵说,“来人,拖下去,按夫人说的办。”他特意在“按夫人说的办”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府兵们会意,把人拖到旁边,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挨打的人起初没反应过来,被旁边人轻轻踢了一下,才扯开嗓子喊。一时间叫声此起彼伏,满堤都听得见,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没多少疼。
方晓没看那边。她转向魏申的兵,目光落在百户身上。
“魏都司治军严明。今天不管为什么,你们动了手,就是不对。赵大人已经罚了他的人,你们有什么话说?”
百户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被打的民夫,叫声震天,可仔细看,连皮都没破。他犹豫了一下。罚得不重,确实双方都动了手,要是一直不认罪,倒显得魏都司的人没担当。他拱了拱手,声音低了些。“末将有错。认罚。”
方晓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慢。“为首的杖三十,其余杖二十。”
百户愣住了。怎么到他们这就翻倍了?他梗着脖子,声音也硬了起来。“夫人,为何如此不公?”
方晓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们屡生事端,聚众闹事,耽误工期,还有——”她顿了一下,“污蔑上官。”
她看了王景文一眼。王景文会意,把记录的那页纸拿起来,念道:“辰时三刻,魏兵刘某等人口出‘林大人给魏都司低头了,你们算什么东西’之语,在场民夫、府兵十数人皆闻。”
方晓这才看向百户。“要不要再叫几个人来对质?”
百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的民夫和府兵七嘴八舌嚷起来:“我们听见了!”“就是他们说的!”“一个不落全听见了!”沸反盈天,魏申那几个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方晓没再看他,转向赵虎。“这位赵虎是北境退下来的,大小打了几十仗,他行刑不坠魏都司英名。”
“行刑。”方晓干脆脆的说道。
赵虎抱拳。“卑职领命。”
那八个府兵一字排开。百户被拖到条凳上,赵虎亲自招呼。方晓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都是魏都司的人,注意分寸,别伤了性命。”
众人看赵虎一众人的身板,已经先怕的站不住了。
赵虎应了一声,板子落下去。
第一下砸在百户身上,闷响。百户“嗷”的一声惨叫出来,浑身的硬气在这一嗓子嚎了个干净。第二下落在同一个地方,他整个人在条凳上弹了一下,嚎叫声更大了。第三下、第四下,他嘴里开始喊“疼——疼——”,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疼得受不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打到第八下,百户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杀猪,嘴大张着,开始求饶:“夫人饶命——末将知罪了——知罪了——”。赵虎没停,板子一下一下落,不急不慢。每一下都实打实,皮肉炸开,血珠子溅出来,但都避开了要害,疼归疼,不致命。
又打了十来下,百户的求饶声越来越弱,变成含混的哼哼。后来,他整个人趴在条凳上,浑身抽搐,嘴里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一声声“啊——啊——”的惨叫。
赵虎停下来,看了一眼方晓。方晓端着茶盏,没看他,也没说话。
赵虎继续打。百户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只剩下气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拉风箱。旁边那几个兵看见自家百户这副模样,腿都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旁边那几个兵挨的虽不是赵虎亲自动手,但那八个府兵都是方家跟来的,手底下有分寸——分寸不是轻,是重而不死。板子落下去,每一下都实打实,皮开肉绽,骨头痛得钻心。有人挨了三下就开始哭,有人挨了五下直接晕过去,被冷水泼醒了继续打。
堤上鬼哭狼嚎,哭爹喊娘,疼得撕心裂肺。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疼。每一声嚎叫都像刀子,刮在围观的人心上。
赵益之站在旁边,看得心里痛快。那几个民夫也忘了自己刚挨了打,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压不住。王景文在旁边记,手在抖,方晓看了他一眼。“手稳点。”王景文赶紧稳住,纸上的字还是歪了几个。
打完了。赵虎把百户从条凳上架起来,拖到方晓面前。百户站不住,整个人挂在赵虎胳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赵虎抱拳。“请夫人验伤。”
方晓摆了摆手。“不必。魏都司的人,让他自己验。”
她看向王景文。“都记下来了?”
王景文站起来。“都记下来了,夫人。”
“念。”
王景文清了清嗓子,把事由、双方问话、处罚的过程和数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声音还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方晓扫了一眼面前的人。“有没有异议?”
赵益之第一个开口。“没有。”他身后的人跟着应声。魏申那几个兵被打得话都说不出来,趴在地上,没人敢吭声。百户趴着,脸贴着泥,肩膀一抽一抽的,也没说话。
方晓没再问。“王景文,你再写一句——今日之事,布政使司林大人巡堤未返,我不忍河工延误,越俎代庖,替魏都司清理门户。魏都司若有异议,可来与我对峙。”
王景文提笔,一字一句写下,写完把纸递过去。方晓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把他们几个绑了,和王景文记的一起,送去洛阳,交给魏都司。”
赵虎应了一声,一挥手,八个府兵上前把魏申那几个兵捆了,押上马车。
方晓站起来。“散了。都去干活。”
众人如释重负,赵益之第一个转身,吆喝着让府兵回堤上。民夫们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散了。赵益之没走,站在旁边,殷勤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晓正要转身回工棚,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致远从一个帐子后面走出来。他衣裳整整齐齐,靴子上没多少泥,显然在那里站了不是一时半刻。长贵跟在他后面,低着头。
赵益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早就回来了,和长贵一起回来的,让长贵去传话,自己躲在后面支应着。他看看林致远,又看看方晓,识趣地拱手。“夫人辛苦,下官告退。”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方晓看着林致远,没说话。
林致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林致远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打得好。解气了?”
方晓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工棚。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晃了晃,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