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到河南的时候,是九月末。
几辆马车停在堤下,卸下来二十几个箱子。长贵跑上来报信,气喘吁吁:“大人,京城的银子到了!三十七万两!”
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那些箱子,沉默了很久。方晓从工棚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也是一愣。“这么多?哪来的?”
两个人都不明所以。棠澄从后面凑过来,探头看了看箱子,嘻嘻一笑:“姨夫,姨母,这是我的功劳。我让景文写信给昭月,那丫头果然有招。”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怎么让王景文写信,怎么激昭月,昭月在京城怎么折腾。方晓听完,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有功了。”
林致远没说话。他想起昭月小时候跑过来喊“爹”的样子。那时候她才这么高。现在她会替他筹银子了,会在京城替他周旋。他眼眶有点热,别过脸去。方晓看见了,没说话,伸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王景文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半天说不出话。三十七万两。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想起昭月回信里“景文哥”三个字。他低下头,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方晓把那箱子册子搬回工棚,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列着各家捐款的数目。林林总总加起来,三十七万两有余。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眉头皱起来。
“这丫头,怎么整到这么多钱的?不会是骗的吧?”
棠澄在旁边听着,无奈地叫了一声:“姨母……”
九月初。京城。
昭月接到棠澄的信时,正在院子里看昭明读书。信是王景文的笔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棠澄写的,棠澄没这耐心。信里把修河的难处、银子的缺口、希望她在京城想办法的意思都写了,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
昭月看完,把信拍在桌上。
“昭明,修河缺钱。”
昭明放下书,想了想。“咱家账上还有钱吧?给爹娘寄去点。”
昭月看着他。“咱家有钱,可修河也不是给咱家修的。大家不都得尽尽心?”
昭明又想了想。“找同学募捐?国子监那些人,家里多少都有些底子。凑一凑,能凑不少。”
昭月摇头。“募捐?那是求人。大家出了钱,心里不情不愿,还搞得我们欠他们似的。不好。”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昭明,你说——要是姨夫从内库拨了五万两的事传出去,各家会怎么想?”
昭明恍然大悟。“陛下都掏了,他们敢不掏?”
昭月笑了。“对。不是我们去要,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跟上姨夫的步子。”
她当天就进了宫,找方晴。方晴听她说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头。“办个赏菊宴吧。秋日正好,京城的夫人小姐们也该出来走走了。”
昭月又去拉棠泽和昭明。“大哥,你那天得来。你往那一站,就是定心丸。”棠泽看了她一眼,没当即表态。昭明倒是干脆,“行。”昭月给棠泽和昭明下了死命令:必须来。棠泽明白这是拿他当招牌,可他看她那积极的劲儿,不忍心说一个不字;昭明更是不敢不听姐姐的。两个人虽然要牺牲皮相,硬着头皮答应了。
赏菊宴设在坤宁宫后苑,日子定在九月初九。消息传出去,京城炸了锅。皇后娘娘办的宴,大殿下和昭明公子都去——这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大殿下尚未婚配,昭明公子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各家夫人小姐们纷纷准备,衣裳首饰换了又换,生怕落了后。
九月初九那天,坤宁宫后苑菊花盛开,金黄雪白,铺了一地。方晴坐主位,昭月替皇后招呼客人。她穿了一件淡红的褙子,头发挽了髻,插了一支玉簪,素净里透着矜贵。言笑晏晏,进退有度,各家夫人看在眼里,心里都在盘算——这姑娘从前胆大妄为,如今也婀娜有礼,不愧是定国公的外孙女、皇后的外甥女。
酒过三巡,昭月站起来,端着酒杯,眼圈忽然红了。
她走到方晴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姨母,今天是重阳节,昭月敬您一杯。感谢您和姨夫多年来的教导,昭月无以为报,只有好好跟姨母学,做一个有用的人。”
方晴端着茶盏,含笑看着她。
昭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姨夫姨母仁慈宽厚,自己省吃俭用,却时时刻刻惦记着天下苍生。承平十二年黄河发水,姨夫从内库拨了八十万两赈灾。如今河工浩大,姨夫又从内库拨了五万两。昭月年轻,不懂朝政,只知道姨夫姨母心里装着百姓,昭月心里也装着姨夫姨母。”
她举起酒杯,眼泪在眼眶里转。“昭月敬姨母,敬姨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