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放下茶盏,伸手扶住她,声音温润。“你这孩子,懂事了。河工为天下苍生,我和你姨夫不过是尽了本分。”
众人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陛下圣明!皇后娘娘慈心!”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京城。第二天一早,定国公府的管家就带着银票来了。紧接着,成国公府、英国公府、六部九卿、各衙门口,络绎不绝。公侯伯府,每家一万到五万不等。六部尚书,每人五千。侍郎、副都御使、通政使,每人两千。各司郎中、员外郎,几百到一千。连翰林院那些穷京官都凑了份子,每人几十两,心意到了。短短几天,三十七万两。
方晓把册子递给棠澄。“看看吧——惊喜。”
棠澄接过来,翻了几页,忽然顿住了。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指节微微发白。那是一行小字——“陈芷,银五百两。”
棠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陈芷。他想起那年在宫宴上,隔着老远,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规规矩矩行礼,规规矩矩退下,一句话都没说过。他那时候觉得她像块木头。可现在看见这个名字,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方晓在旁边看了个满眼,嘴角弯了一下,没点破。棠澄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搁,脸有点红。“咳,那个……我去堤上看看。”
他掀帘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方晓坐在棚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了。
帘子还没落稳,长贵又跑进来了。“夫人,有人求见林大人。说是从山西来的,带了十几车物资。”
方晓放下茶盏。“谁?”
“晋商陈荻。”
方晓愣了一下,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不明所以。
“请。”林致远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帘子掀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进来,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不显山不露水,但眉目间自有一股精明。他拱手行礼,笑眯眯的。“林大人,久仰。晚辈陈荻,听说大人修河工,带来山西商界的一点心意,支援河工。”他朝后一招手,随从搬进来几个箱子,打开是银锭;又搬进来几箱药材、布匹、粮食。
林致远看了看箱子,没有接话。方晓先开口了:“陈公子有心了。只是这心意太大,我们不敢贸然收。不知陈公子为何有此善举?”
陈荻拱了拱手,笑容不变。“晚辈家父在朝为官,最是体察圣心、心系民生。舍妹在京城也凑了些体己钱,五百两,算是心意。晚辈虽然不才,手上有些闲钱,也想为百姓做些好事。这一趟带来的五万两,是陈家合族和山西商界的一点意思。”
方晓追问:“令尊是?”
陈荻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去。“家父姓陈讳懋。”
林致远连忙伸手去扶,方晓也跟着站起来。“原来是陈尚书之子!陈公子有心了。”陈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笑道:“林大人不必客气。家父常说,河工是社稷大事,能尽一份力,是陈家的福气。”
林致远与方晓对视一眼,当即吩咐备宴,请陈荻移步布政使司衙门。菜肴虽不铺张,也算体面。棠澄、王景文、周文炳、孙明甫作陪,王景文坐末座,棠澄坐在他上首。
棠澄低着头,耳朵尖泛着红。他这才明白昭月信里说的“惊吓”——不是钱的数目,是陈家的人来了。
陈荻倒是不急不慢,酒过三巡,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林大人,晚辈在河南也有些产业,已经和曹巡抚说过了。圣驾巡视时,晚辈愿意出钱出力,帮着修整沿途道路、安排接待。也算为河工尽一份心。”
林致远心里一动。这事他正愁着——曹维周要银子修行宫,他一分没给,全砸在河工上。如今陈荻主动揽过去,倒是解了一道难题。
“陈公子有心了。本官代河南百姓谢过。”
陈荻摆了摆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棠澄,又收回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南闯北,阅人无数,这位小殿下虽然低着头不说话,但眉目间那股劲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有担当,能吃苦,不摆架子——老爹的主意他懂,既然陛下有心不能抗旨,只能全家帮着妹子,看来这殿下值得托付。
棠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王景文坐在旁边,看看棠澄,又看看陈荻,什么都没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