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荻走的那天，起了风。

黄河边上的秋风硬，吹在脸上像刀子。棠澄站在堤上，看着陈荻的马车慢慢走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几天陈荻没少找他说话。不是刻意的，就是在堤上转的时候碰见了，随口聊几句。聊河工，聊山西的风土，偶尔聊几句京城的事。陈荻从不提陈芷，但棠澄总觉得他每句话都在提。

“殿下，河工辛苦，保重身体。”陈荻走的时候拱了拱手，笑眯眯的，和来时一样，“京城众人也惦记着河工。说等河工告成，都想亲眼看看。”

棠澄的脸又红了，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陈公子一路顺风。”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王景文跟在后面，没说话。两个人都揣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开口。

进了十月，天一天比一天冷。

黄河的水势彻底缓了，堤上的活却没停。束水攻沙的三道堤已经修了大半，缕堤贴着河道，遥堤在远处，格堤横在中间，像三道铁箍，把黄河锁住。潘良每天天不亮就上堤，天黑透了才回来，左胳膊还没好利索，吊着夹板，用右手指挥。林致远的伤早好了，但还是吃不下睡不好，不是因为银子，是因为那道圣旨。

方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不多问。

这天傍晚，林致远从堤上回来，在工棚里坐了很久。案上摊着纸，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提笔，又放下，又提起来。方晓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纸，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落笔。

“臣林致远跪奏：河南河工自开工以来，兵民齐心，昼夜不息。今已见成效，修治过半。然河工尚未告成，臣不敢稍懈。今年回京述职，臣乞陛下恩准，留在河南督修河工。一应考核，伏望陛下亲临巡视，或遣重臣代天，臣不敢妄请。臣林致远诚惶诚恐，谨奏。”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

折子送出去之后，他更睡不着了。不是怕棠珩不准。他知道皇上会准——河工是大事，他留在河南比回京述职有用。他怕的是别的。钱到了，工程干得顺，连曹维周和严明都来和他说了几句“辛苦”。曹维周是笑眯眯的，说“林大人这一年不容易”；严明是板着脸，但话说得实在，“河工的事，下官服气”。一切都在往好了走，可皇上知道一切的时候越来越近了。那道圣旨，是他亲手写的。棠澄那天说“姨夫，别怕，有我呢”。可这事儿，除了他自己，谁能担着？他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堤，全是水，全是那道黄绫上的字。他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棚顶，一夜没睡。

日子一天一天过，堤一天一天长。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天冷了，黄河边上的风硬得像刀子，民夫们穿着棉袄干活，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潘良每天熬姜汤，让工头挨个灌，不许一个人病倒。棠澄跟着扛木桩，手上磨出了茧，脸晒得黝黑，和刚来河南时判若两人。王景文跟着一边记工一边读书，两边都不敢耽搁。方晓隔几天就让人熬一大锅肉汤，送到堤上，民夫们端着碗蹲在堤边喝，喝完抹抹嘴，又去干活。林致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沿着堤走一遍，走到天黑才回来。他话越来越少。

腊月二十三，小年。方晓让人包了饺子，送到堤上。民夫们端着碗，蹲在堤边吃，有人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红了眼眶。潘良端着碗，站在堤上，看着那段修了大半的新堤，忽然说了一句：“明年就好了。”旁边的人没听懂，他也没再解释。

大年三十，堤上没有停工。林致远让人在工棚里摆了酒，不多，每人一碗，算是过年。棠澄端着碗，敬了潘良，又敬了林致远，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说了一句：“姨夫，潘大人，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