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试着扶林致远起来。他撑了一下，腰上用不上力，整个人往下一沉，方晓赶紧托住他，又慢慢放回榻上。

“致远？”她的声音有点紧。

林致远没说话，额角的汗冒了出来。他想动，动不了。从腰往下，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怎么都使不上力。他试了两次，第二次咬着牙撑起来一点，又跌回去了。

方晓的脸白了。她蹲下来，看着他，手搭在他肩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六神无主——

门被推开了，孙太医站在门口，背着药箱，躬了躬身。“林夫人，陛下让臣来看看。”

方晓认得这位太医。平日里泽儿澄儿受罚，也是他来处置，是个有本事又懂事的。她侧身让开。

孙太医进来，面色如常，先给林致远把脉，又掀开里衣看了看腰上的伤。腰上一片青紫，肿得老高，棱子一道叠一道。他的目光落在腰眼上的两个红点上，停了一瞬。那是戒尺戳过的地方，皮肉没破，但印子还在，紫红紫红的，正好在肾俞穴上。

孙太医收回手。“林夫人不必担心。大人筋骨无碍，只是肾俞穴受外力所伤，气血淤滞，经脉受阻。调养几日，当可恢复。”

方晓盯着他。“那他怎么站不起来？”

孙太医斟酌了一下。“经脉受阻，腿脚暂时使不上力，不是筋骨之伤。静养数日，配合推拿，慢慢就好了。”

方晓叫长贵进来。长贵和太医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林致远从榻上扶起来，架着往卧房走。林致远的腿拖在地上，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两个人肩上。他被放平在床上，腰上垫了软枕，趴着。全程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但额角的汗一直没干过，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痂。

孙太医开了方子，又教了方晓推拿的手法，让她每日早晚给林致远按揉腰眼周围，活血化瘀。方晓一一记下。孙太医收拾药箱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林夫人，大人这伤，遭罪是遭罪，实则不碍筋骨。陛下下手有分寸，您不必挂心。”

方晓没接话。孙太医走了。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方晓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林致远额前的湿发拨开。林致远闭着眼睛，眉头皱着。方晓没说话，站起来，去拧了帕子，回来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她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后怕。太医说得轻巧，可他刚才站不起来的样子，她忘不掉。

她低头看见林致远的手臂内侧有一排深深的牙印，有的地方破了皮，血痂凝在上面。是他自己咬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咬的，也许是打的时候，也许是忍疼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排牙印，林致远的手臂微微缩了缩，没出声。方晓把帕子叠好，轻轻按在牙印上，没说话。

她把帕子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林致远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暖的。方晓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棠澄是在孙太医走后不久折回来的。

他送棠珩回行宫，跟着走了一段，越走越心里不踏实。到了行宫门口，他伺候棠珩歇下侯，一溜烟跑了回来。他跑到后宅门口，被长贵拦了一下，他推开长贵，冲了进去。

门推开，他看见林致远趴在床上，方晓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他愣了一下，腿一软，跪下去。

“姨母——”

方晓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她没心思骂他。她看了一眼林致远，又看了一眼棠澄，叹了口气。

“起来。”

棠澄没起来。他膝行到床边，看着林致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姨夫……都怪我……”

林致远睁开眼，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但他看着棠澄的眼神不重，不是责备，也不是安慰——是那种“你来了，没事”的眼神。棠澄读懂了，哭得更凶了。

方晓看着他哭，心里又气又酸。她伸出手，在棠澄脑袋上按了一下。“行了。别哭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件事，你父皇已经处置过了。不许跟任何人说。你大哥、昭月、昭明，都不行。”

棠澄使劲点头，眼泪甩了一脸。“知道了……姨母，我不说……”

方晓看着他哭得那副样子，自己眼眶也红了。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压回去，吸了吸鼻子。“别在这哭了，碍眼睛。太医说了你姨夫没事。”话没说完，眼泪掉下来了。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转过去拧帕子。

棠澄跪在旁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林致远趴在床上，看着方晓擦眼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他想说“别哭了”，可是他真是疼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两天，林致远一直没去行宫。

方晓寸步不离。喂药，擦脸，换衣裳，按揉腰眼。林致远趴着，不说话，偶尔看她一眼。方晓也不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三天，棠澄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致远正试着从床上撑起来。方晓按着他，不让他动。两个人正僵着。棠澄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