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抬头看见他。“什么事？”

棠澄说：“父皇升了潘良为河道总督，从二品。明日要回京了。”他顿了顿，看了林致远一眼，“父皇说，其余叙功升迁，回京后和吏部商议再议。”

林致远撑着胳膊，抬起头。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他看着方晓，又看着棠澄，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今天不起来，明日陛下回銮，我无论如何也得去了。今天还是先起来吧。”

他撑着要起来，方晓伸手按住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起得来吗？”方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

林致远没回答。他咬着牙，又撑了一下，腰上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下坠。方晓托住他，没让他跌下去。

“行了。”方晓把他按回床上，转过头看着棠澄。“回去告诉你父皇，你姨夫病了，告假。不去送了。”

棠澄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白了。“姨母，我……我不敢说。”

方晓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缩在门口的长贵。“长贵，你去。”

长贵的脸也白了，连连摆手。“夫人，小的……小的不敢……”

方晓的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长贵。“去找魏顺。就说我说的，林大人病了，告假。”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去。”

长贵不敢再推，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远了。

棠澄站在屋里，低着头，不敢看方晓。方晓没理他，走回床边坐下。林致远趴着，闭着眼睛。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棠澄磨蹭着，走了。

棠澄来找王景文的时候，天快黑了。

王景文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这两天他每天去送药，但都没进去。门口长贵拦着，说“大人歇着呢”。他放下药就走。他不知道那天二堂封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人从那天起就“病了”。他去请过两次安，夫人的脸色不好，似乎也不想让他知道什么。他不敢多问，也不敢打扰。

棠澄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瞬。

“景文，我要回去了。”棠澄说。

王景文点了点头。“殿下保重。”

棠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不重。“你好好听姨夫的话。他不爱说话，但对你是真心的。”

王景文低下头。“嗯。”

棠澄又说：“我回京帮你想办法，一定帮你把功名恢复。我知道你是材料，我等你高中。”

王景文摇了摇头。“殿下，不必了。我能跟着大人，就已经很好了。”他顿了顿，“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棠澄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他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又转回来。“那你好好跟着他。别给他惹祸。”

王景文点头。“你也少惹祸。”

棠澄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马术还得练，要不别说我教过你！”

王景文站在廊下，看着棠澄的背影越跑越远。马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潮气，眼睛酸酸的。他低下头，把碗里的药端稳了，转身往后宅走。

銮驾走的那天，天晴了。

林致远趴在床上，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銮驾的声音。不是从门口过，是从远处的街上，闷闷的，像闷雷。他挣扎着想下地，方晓按住他。

“你应该和陛下一起回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晓没看他。“少管我。我自己回去我还找不到路啊？我和他一堆人叮叮咣咣凑什么热闹。”

林致远不说话了。他趴在床上，听着銮驾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窗外，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上，芽苞已经绽开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轻轻晃着。

方晓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帕子，没擦，就那么攥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