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回銮后,开封城安静了下来。
行宫空了,街上的仪仗撤了,连巡抚衙门口的红绸都收了起来。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潘良赴任前来了一趟。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从二品的补子。站在后宅门口的时候,长贵差点没认出来。潘良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领口,又放下了。
林致远在榻上靠着,能坐起来了,但脸色还是白,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来。潘良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致远看着他,先开了口。“你是河道总督了,你的方案可以在天下推广了。”
潘良点头,喉结动了动,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大人,束水攻沙的法子,如今总算能推开了。卑职去了济宁,先把山东那段修起来,再往上下游推。大人您放心,卑职一定——”
林致远抬手,没让他说下去。“别叫大人了,如今你我同品级,咱们之间何论品级。”
潘良的狠狠地点头。林致远见他说不出来话,又说:“去济宁好好当差。黄河安澜,你有奇功。”
潘良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大人,您保重。”
他大步走了。方晓端着药碗从里屋出来,只看见一个背影,怔了一下。“潘良?”林致远“嗯”了一声。方晓没再问,把药碗递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人来。
孙明甫来了一趟,话不多,坐了盏茶工夫就走了。他升了陕西布政使,过几日就要启程。临走的时候拱了拱手,说了句“林大人保重”,眼眶没红,但声音有点紧。
钱穆也来了。他升了河南布政使右参政,仍兼河南府知府。他跪在林致远榻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都没说。林致远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大人提携之恩”,想说“下官替您守着河南”。但他说不出口。林致远也没让他说,只说了句“好好当差”。钱穆站起来,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赵益之是来得最晚的一个。他升了湖广按察使,消息传到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半晌,然后跑来找林致远,进门就跪,千恩万谢。林致远说“是你自己干得好”,赵益之说“大人,下官这点本事,自己清楚。若不是大人在御前举荐,下官做梦也轮不到这个位置”。
方晓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赵益之又转向方晓,认认真真行了个礼。“大人您是修河首功,好消息定然在后面。夫人您也是首功。这一年若不是夫人在堤上撑着,下官众人早就撑不住了。”
方晓笑了一声。“赵大人欺负我读书少?首功还能有俩?”
赵益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人说得是,下官失言了。首功是大人和夫人不分彼此。”
方晓被他逗笑了。“这回得叫赵臬台了。”赵益之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夫人折煞下官了。”
赵益之走后,方晓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哼着小调,把柜子里的衣裳翻出来叠好,又拆开,又叠好。林致远看着她忙活,没说话。
他知道她为什么高兴。是为这些天陆续传来的好消息——孙明甫升了,钱穆升了,赵益之升了,特别是赵益之那句首功,说到方晓心坎里去了。她问他“你说姐夫会调你回京吗”,林致远没回答。她也没追问,但他看见她把那件新做的袍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
方晓盼的不是他升官——是回京。是回家。是昭明昭月,是那个院子,是老槐树下的日子。
林致远知道她盼的是什么。他看方晓每天支棱着耳朵等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拧着。他想说“别等了”,说不出口。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不会回京。陛下说过对他单独有把尺子,什么时候给优,陛下说了算。河工是优,但他林致远不是。他在陛下那儿还没过关。
他想起那天晚上,棠珩说的那些话。“朕一步一步按头教你,你怎么就学不会呢?”他以为自己学会了,其实没有。他只是把青州的课补了,河南的课还没完。陛下不会让他回去的。他不知道会去哪儿,但他知道,不是京城。
方晓不知道这些。她把那件新袍子又拿出来了,抖开,看了看,又叠好。“这件带去京城穿,颜色好看。”林致远没接话。方晓也没在意,哼着小调去厨房了。林致远靠在榻上,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又过了几天,周文炳的旨意到了。升河南右布政使。
曹维周亲自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满脸堆笑,拱着手,一口一个“林大人”。林致远在榻上靠着,没有起来——他也起不来那么快。方晓在旁边站着,替他招呼。
曹维周看了一眼林致远的脸色,笑着说:“林大人这是累的,河工两年,换谁都得趴下。好好养着,不急不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大人升右布政使,林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右布政使,下一步就是左布政使。河南这摊子,迟早是周大人的。您嘛——”他笑眯眯地看了林致远一眼,“定是要高升了,回京后不要忘了提携哥哥我。”
方晓在旁边听着,心里跳了一下。曹维周走后,她站在屋里,手搭在柜门上,站了好一会儿。林致远看着她,没说话。他没忍心说。他怕打破她眼里那点亮光。
消息传得快。没两天,整个开封城都在说——林大人要回京了,要高升了。有人说是六部侍郎,有人说是都察院副都御使,还有人说是内阁。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林致远的后宅门口,送帖子的人比前些天多了几倍。
方晓每天支棱着耳朵等消息。长贵跑进跑出,每次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来,她手里的活都会顿一顿,侧耳听过去——不是圣旨,又低下头继续收拾。她把那件新袍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好几次了,每次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