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也像被戒尺戳了。他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掌心里。他不知道怎么跟方晓说。他怕看见她眼里的光灭了。

圣旨是在一个傍晚到的。

方晓正在柜子前收拾，把衣服抖开，看了看，又叠好。听见脚步声，她的手顿了一下，侧耳听过去。不是长贵，是传旨太监的声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致远从榻上撑着坐起来。方晓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光。她把手里的衣裳放下，整了整衣襟，跟着长贵迎出去。

传旨太监站在后宅门口，手里捧着黄绫封套，笑眯眯的。“林夫人，圣旨到了。陛下说了，林大人身子不便，不必跪接。夫人代劳便是。”

方晓接过圣旨，手有点抖。她回到屋里，展开，看了一遍。

笑容僵在脸上。

林致远看见她的脸色，心里那根弦断了。他知道了。

方晓没说话，把圣旨递给他。林致远接过去，看了一遍。“调林致远为河东都转运盐使”。从二品到三品。方晓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盯着他手里的圣旨，像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林致远把圣旨放下，看着她。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潘良升了，孙明甫升了，赵益之升了，周文炳升了，都升了。你才是治河首功——你从二品降到三品？”

林致远没接话。他知道她不是为了品级生气，她是为了那个“河东”。不是京城。不是回家。

方晓看着他的沉默，那架势马上就要回京去评理。

“晓儿。”林致远叫住她。声音不大却极其温柔，像怕碰碎什么。方晓停住了，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转。林致远撑着榻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站稳了。他走到她面前。

“陛下没有追究圣旨的事，已经是天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如今这般安排，是罚我拙于谋身。罚得对。”

方晓看着他。“什么叫拙于谋身？”

“我只想着河工，没想过你和孩子。”林致远看着她的眼睛。“陛下打我的时候问我，假传圣旨的时候，想过你没有？我没答上来。因为我确实没想。我那时候只想着河工，只想着堤，只想着不能半途而废。我怎么能把你们忘了。”他顿了顿，“是我不好，陛下罚的对。”

方晓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气的，是心疼的。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林致远没躲，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方晓的脸贴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裳。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方晓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送你去河东。不许说辛苦。”

林致远抱紧了她。“好。”

离开开封那天，天晴了。

林致远能走了，但走不快。方晓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长贵已经把行李搬上了马车，王景文和长贵、赵虎一起忙活。

后宅门口，站着几个人。周文炳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钱穆站在周文炳身后，红着眼眶。严明站在另一边，板着脸，拱了拱手。林致远也拱了拱手，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拱手里，什么都有了。

曹维周站在最前面，满脸堆笑。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林大人，本官代表河南上下，给您送行了。”

林致远还礼。“多谢曹大人两年来的照拂。”

曹维周笑了，言语像笑容一样周到。“林大人客气。天下人都知道——苏杭熟，天下足；河东盐，半国库。林大人此去荣膺重任，陛下这是将半个国库都交给您了。”

方晓站在旁边，听着曹维周一口一个“林大人”“半国库”，心里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圆滑得跟抹了油的葫芦似的，可这油抹得好，抹得人心里舒坦。她一直烦他，觉得姐夫瞎了眼才选这样的人当巡抚，此刻竟觉得——不粘锅有不粘锅的好处，至少这递过来的台阶，是热的。

林致远上了马车。方晓跟上去，在他旁边坐下。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砖，咯噔咯噔地响。

他掀开车帘，回望开封城。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越来越远。他想起刚到河南的时候，曹维周在城门口迎接他，笑眯眯的，满嘴客套——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方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林致远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慢慢回握了一下。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潮气。马车继续往前走，往西，往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