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点了点头。
黄经历掰着指头数:“运使一员,从三品——就是大人您。同知一员,从四品,姓谭,待会儿来给您请安。副使一员,从四品,判官一员,从六品。下官是经历司经历,从七品,管着衙署一应杂务。下面还有知事、照磨,各场盐课司大使、副使,拢共四十七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盐场一共十二个,分东、西、南三场。东场最大,产盐最多,盐商也最杂。西场次之,南场最小。各场都有盐课司,管着场里的灶户、盐丁。灶户一千二百余户,盐丁三千余人。护卫兵力,原有五百。这些年裁撤了不少,如今能用的不到三百。”
林致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黄经历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方晓和长贵在外面逛。
从花厅出来,穿过一个月亮门,后面还有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精致。太湖石立在墙角,不知道从哪儿运来的。水缸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慢悠悠地游。廊下挂着鸟笼,笼子里是画眉,叫得清脆。
长贵跟在方晓后面,眼睛不够使。
“夫人,您看这石头,长得跟山似的。”
方晓没接话。她推开一扇门,里头是一间书房。书架是紫檀的,案上的笔洗是端砚,搁笔的是和田玉的笔山——白的,温润,雕着一只卧着的鹿。
长贵不认识紫檀,也不认识端砚,但那只玉笔山他认识。那么大一块玉,白的,透的,没有一丝杂质。他看了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这比咱国公府用的还好。”
她看着长贵。“这前任是谁?”
长贵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小的……小的不知道。”
方晓看着他。“你那机灵劲儿呢?先来这几天,光享受了?”
长贵低下头,不敢看她。“小的知错了。小的来的时候,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什么也没留下。”
方晓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问。她转回去,又看了一眼那间书房。紫檀的书架,端砚的笔洗,白玉的笔山。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攒出来的。是历任盐运使一点一点添置的——你换一张桌子,我添一把椅子,他弄一块石头。
她自己琢磨出来了。外面朴素是做给朝廷看的,内里的舒服才是给自己过的。历任盐运使都住得舒服,可谁也没干长。
舒服。
她看着那间书房,忽然觉得不舒服。
方晓回到内宅的时候,林致远刚用完午膳,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方晓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林致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逛完了?”
“嗯。”
“怎么样?”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太舒服了。”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方晓转过头,看着他。“前任去哪儿了?”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病故了。”
方晓盯着他看了几息。林致远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方晓收回目光,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海棠还在落花,粉白的花瓣飘了一地。远处传来画眉的叫声,一声一声,清脆。
晚上,方晓收拾完东西,洗了澡,换了寝衣,躺到床上。
林致远已经躺着了,面朝上,看着帐顶。方晓在他旁边躺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烛火还亮着,昏黄的,照得帐子里影影绰绰。
方晓没说话,林致远也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林致远侧过身,面朝她。
“晓儿。”
“嗯。”
“如今到了,一切安好,你该放心了。”
方晓哼了一声,没接话。她知道该回去了。走了一年,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昭明一个人在京城备考,昭月虽说能照应,到底是个姑娘家。爹春日里容易犯病,她心里惦记。但这话她不愿提。
林致远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先回家看看,闷了再来。”
方晓侧过身,看着他。“你呢?”
“我在这儿待着。”林致远说,“缓缓。”
“缓缓?”方晓的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缓缓’了?”
林致远没接话。他翻回身,面朝上,看着帐顶,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核田、修河那种硬干强干的事,如今我不干了。”他说,“你放心,我就在这儿待着。该签的字签,该见的客见,不该管的不管。好好思过,待陛下恩准我回京,天天陪你。”
方晓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林致远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
方晓当他有些心灰意冷,半信半疑。
“你能闲住?”方晓问。
“我称病。”林致远说。
“你哪儿有病?”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腰不好。”
方晓的手按在他腰上,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住了。
“林致远,你——”
没说完。林致远翻过身,伸手把她揽过来。
烛火晃了晃,灭了。
窗外,画眉不叫了。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青砖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