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初一、十五,属官集议。这是规矩。
四月十五,林致远到任半个多月,众人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林大人。传言太多,有人说他在河南修河修得好好的被贬了,心里不痛快;有人说他是皇亲国戚,来河东不过是镀金;还有人说他是能臣干吏,整治了青州的田亩、河南的黄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日总算能亲眼看看。
林致远穿着从三品的官服,从后堂出来,在主位上坐下。面白如玉,身形清癯,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温润,不像传言中那样骄横,也不像能臣干吏那样锋芒毕露。他扫了一眼堂下,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寻常说话。
“开始吧。”
谭同知先开口,把这半个月盐场的产量、盐引的发放、各处的收支,拣要紧的报了一遍。林致远听着,偶尔“嗯”一声,不点头,也不摇头。
刘副使接着报了各场巡查的情况——东场的产量比上月多了半成,西场平稳,南场的盐引发放略滞。他说完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各场都等着大人去检视,大人随时可以去看看。”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好。”没说什么时候。
黄经历最后报了衙署的事务,库房修缮、人员调配、日常用度。林致远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辛苦诸位。照旧办就是。”
没有问询,没有指示,没有交代。堂下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谭同知带头拱手,众人散了。
林致远起身回后堂。从头到尾,不到半个时辰。
散衙后,黄经历就来了。
他管着衙署的后勤杂务,带了八个小厮、八个丫鬟,在院子里站了两排。
“大人身边都是国公府出来的贵人,哪儿事事亲力亲为,这几日挑了几个老实的,给大人跑腿伺候。”他笑着拱手,语气自然,“留下给大人听差,若是不够只管叫长贵大人再吩咐。”
林致远看了一眼那两排人,又看了一眼黄经历。他沉默了几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黄大人有心了。既如此,小厮都留下。丫鬟就算了。”
黄经历笑着摆手。“大人不必推辞,洒扫浆洗什么的,到底还是女人家干得精细。”
林致远又看了一眼那八个丫鬟。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哪里像是干洒扫浆洗的料。他摆了摆手,一脸不愿多谈的样子,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压低了些声音。
“咳咳……后宅没有女眷,丫鬟还是带回去吧。”
黄经历心里转圈——这确实是不敢得罪老婆的。拱了拱手,带着丫鬟走了。那八个小厮留了下来,长贵领着去安顿。
过了晌午,谭同知来了。
他管着盐务核心,手里攥着河东最要命的东西。这回不是带人,是带东西。几口大箱子,抬进来的时候,两个壮汉气喘吁吁。谭同知让人把箱子放在墙角,拱了拱手。
“大人,这是历年来的账册,还有各处积压的公文。空了三个多月,都在这儿了。”
林致远看了一眼那几口箱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不是说了么,照旧办就是。”
谭同知笑着说,语气恭敬却不让步。“大人过谦了,在下不能不懂规矩。”
“放着吧。”
谭同知陪林致远喝了一盏茶,起身告辞。回去之后,他跟刘副使说起这事。刘副使端着茶盏,没说话。谭同知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又说了一句:“老刘,你说这位大人到底是真的不想看,还是装的不想看?”
刘副使放下茶盏。“难说啊。”
宴请的帖子接连递进来。亢家的,曹家的,原家的。
亢家是河东最大的盐商,几代人在盐政上经营,根基深厚。曹家是后起之秀,这十几年做盐引发家,势头正猛。原家是中间派,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有生意。三家互有联姻,互有生意往来,底下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
谭同知亲自来说,大人您再不去,有些事儿也得靠他们。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头一席在亢家。亢老太爷亲自迎到门口,谭同知作陪,刘副使也在。席上没人说公务,说的都是闲话——河东的风土,盐场的见闻,哪位老太爷今年过寿。和和气气,宾主尽欢。
第二日在曹家。曹当家的年轻些,话也多些,说了些盐引行情的闲话。林致远听着,偶尔应一句,不深谈。
第三日到了原家。原家老爷笑眯眯的,话不多,酒倒得殷勤,掌家的是为年轻公子,原老太爷的孙子——谦虚客到,品貌非凡。散席的时候,刘副使端着酒杯,说了句:“大人什么时候得闲,去各盐场走走?”
林致远举杯应了。“这几日连日宴饮,累了。过些日子再说。”
刘副使还是满腹怀疑,没再问。
从原家回来,天还没全黑。
林致远进了签押房,看见王景文坐在案边,面前摊着谭同知送来的那些账册和公文,正一本一本往架子上放。
王景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
“大人,谭大人送来的东西,弟子整理了一下,都放好了。”
林致远看着他,脸色沉下来。
“谁让你做这些的?”
王景文懵了。不是一直这样吗?在河南他就天天理公文,大人从来没说过什么。他想辩解,嘴张了张,看着林致远的脸色,一个字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