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功名都没有,哪有资格碰这些东西?”林致远走到案前,一把把账册合上,啪摔在桌子上。“我让你读书,你读到这儿来了?”
声音越来越大,院子里的小厮都听见了,探着头往这边看。长贵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站在廊下,不敢进去。
“出去。到院子里跪着。想明白了再起来。”
王景文低着头,退了出去。他在廊下站了一下,迎着那些小厮的目光,走到院子中间,跪下来。
日头还没落尽,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都能看见他。他低着头,不敢看人。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委屈的紧。大人骂过他,可没这样无缘无故的骂过,当着这么多人面。他咬着牙,努力控制着眼泪不流出来,身体微微发抖,努力跪直。
长贵在廊下看着,急得直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签押房。
“大人,景文他——”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再啰嗦和他一起出去跪着。”
长贵躬了躬身,退了出去,不敢再开口。
林致远站在签押房门口,正好能看见王景文跪在院子中间。那孩子低着头,肩膀绷着,脊背挺得直直的,微微在抖。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景文委屈。这孩子从前天天做这些,他从来都是准许的。今天突然发作,孩子定然是想不通。可他没办法。院子里那些小厮晃来晃去,谭同知送来的东西明显是试探——试探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想管事。他今天要是放任王景文碰那些东西,明天谭同知就会知道“林大人在看账册”,他这半个多月的“消沉”就全白演了。
陛下密旨上写着“当心”。他得护住自己,也得护住身边这几个人。
他看着王景文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案后。
过了小半个时辰。林致远又走到门口,看王景文还跪着,日头已经落尽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照着他单薄的影子。
林致远实在不忍心了。
“长贵,叫他进来。”
王景文撑着地站起来,膝盖疼得发软,晃了一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签押房。
门关上了。
王景文站在案前,不敢抬头。他以为大人还要骂他。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
“过来。”
王景文心里也怕的紧,腿抬不动。
林致远又说了一遍,声音放低了些。“过来。”
王景文慢慢挪过去,顺着案边跪下去。腿一弯,膝盖磕在砖上,闷的一声。
林致远伸手去拉抽屉。
王景文的心猛地一缩。抽屉里有戒尺。他以为今天惹大人生气了,大人要打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大人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配了”。
林致远的手顿住了。他看着王景文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林致远把信封递过去。王景文不解什么意思,双手接过来。林致远用眼神示意他拆开。
王景文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他低头看,第一行字还没看完,手就开始抖了。
承平十七年二月初九,山东学政核准,恢复王景文生员功名。经手人:钱穆。落款:承平十七年二月初九。
一年前。大人一年前就帮他办好了。
他不敢相信,眼泪模糊了眼睛,看不清纸上的字了。他拼命眨眼,可泪水越来越多,怎么也看不清。他跪在那里,攥着那张纸,肩膀一抽一抽的,终于控制不住,哭出了声。
林致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语重心长。
“秋闱在即。专心读书。”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训话。
“再不好好读书,分心他顾,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景文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签押房外面,长贵站在廊下,听见里头先是大人的训斥声,又听见王景文的哭声,叹了口气。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不远处,外院的一个小厮探了探头。他白天在外院跑腿,夜里住在倒座房。他看见王景文跪了将近半个时辰,大人叫他进去了,里面似有训斥,又传出了哭声。
第二天,黄经历和谭同知碰面,说起看见王景文眼睛红红的,明显是狠狠哭过的样子。看来传话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