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致远又挑了几回毛病。字迹潦草的,退回重抄。行距不对的,退回重抄。书吏们按新格式誊了大半,好容易快抄完了,林致远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想起来——还得再加一列,把批验所经手人也写上。三个人咬着牙,把抄了大半的册子搁下,从头再来。
抄了一小半,林致远翻了几页,说字小了,行距窄了,看着费眼。三个人又调大字号重抄。
又抄了一大半,林致远把三版抄本摆在一起对比了半天,说还是第一版看着最清爽。
三个书吏站在案前,一个嘴角直抽,一个把笔杆子攥得咯吱响,第三个面不改色,把册子收回来,应了声“是”。在林致远跟前敢怒不敢言,晚上回去见了黄经历就炸了。
“黄大人,这活儿没法干了。”
“就是草包一个。翻账翻得比我们抄账还快,一页最多五息,字都认不全,能看出什么来?就是在装样子。”
“就会折腾人。今天换格式,明天改字体,后天又说第一版好。他是查账还是查书法?”
“没见他仔细看过任何一页账。从来没问过这个数字为什么少了,那批盐引为什么没回执。他关心的就是格式、字迹、行距——黄大人,您行行好,把我们调回去吧。”
黄经历听完,赔着笑安抚:“几位辛苦,再忍忍。他越是折腾这些,越是说明没看出真东西来。
几个人又抱怨了一通,黄经历好歹把三人哄住了。回到自己屋里,把书吏们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得出的判断和书吏们一样——这位林大人,就是个草包。
每晚饭后,王景文被叫到林致远屋里。两张桌子并排摆着,各点一盏灯,各看各的。
王景文面前摊着《四书章句》,正逐条比对朱子注和程子注的异同。秋闱在即,林致远近来给他压的题越来越深,策论要他往实务上靠——盐铁、漕运、田亩,这些朝廷取士常考的题目,每样都让他写了好几篇。王景文不敢懈怠,比在河南时更加奋发,每晚读书读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温习。
他偶尔抬头,看见林致远伏在案上写写画画。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几条线,标着几个数字。
王景文全明白了。大人白天当着书吏的面不敢抄录,全凭博闻强识,晚上回来默背。这得记多少东西?他看大人辛苦,心里不忍,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林致远案边开始磨墨。
林致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思清清楚楚。林致远的目光往他桌上一扫,落在那摞书册上,又收回来,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王景文读懂了——你的战场在那儿。读你的书,就是帮我。
王景文站了片刻,喉头动了动,转身回到自己桌前。他铺开纸,重新提起笔,比之前更用力了几分。林致远已经低下头,继续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两个人的灯并排亮着,互不相扰。
夜深了。王景文回房休息,他吹了灯。
林致远一个人躺在床上,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拼来拼去,缺口还很多。他得找机会去盐场看看,不是现在,先把账册的大框捋清楚,知道自己要查什么,才能出手。
这一日,林致远正在签押房里喝茶。三个书吏伏在案上誊录,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笔锋都散了也没力气修。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队人。靴子踩在青砖上,闷闷的,齐整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压迫感,由远及近。
长贵从外头跑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脸色发白。
“大人!外头来了好些兵!”
林致远放下茶盏。书吏们也听见了,手上的笔全停了,互相看了一眼。
“多少人?”
“少说二百。披甲执锐,都在衙门口站着。”
林致远站起来。院子里传来赵虎的脚步声,沉稳有力。门被推开,赵虎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但握刀的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大人,领头的说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