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了?戒尺都拍在桌上了,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收回去算什么?打?这孩子疼了就会服软吗?他跪得这么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挨这一下。
火气夹着骑虎难下的尴尬,一起涌上来。
他举起戒尺,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手心一道红印。王景文咬住下唇,没缩手。第二下,那只手在发抖,但还是伸着。第三下,王景文闭上眼,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手还是没缩。
林致远看见那只手——红了一片,再打下去明天就会肿,这双手是要那笔的,要写多少字,做多少篇文章,还要进考场,这双手不能伤。他拽住王景文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王景文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反手按在案上,上身贴着冰凉的桌面,戒尺往下移去。
“大——大人!”王景文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林致远没理他。戒尺落下去,隔着衣袍,闷闷的一声。王景文整个人僵住了,耳朵尖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他今年十九了,不是当年昌乐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被大人按在桌上打屁股——这种打法是教训小孩子的。羞耻比疼更先到达。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从耳根红到脖颈。
“听不听话?”林致远的声音压得极低。
戒尺又落下去,这次重了些。王景文闷哼一声,没说话。
林致远等了片刻。王景文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着,就是不开口。
比刚才更重的一下落在身上,比之前更快,更狠。王景文被他按着,下半身动弹不得,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已经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可他就是不吱声。
林致远的手又举起来,这回举得更高。顿住。他看着趴在案上的王景文——肩膀在抖,耳朵红透了,后颈上全是汗,把领口都洇湿了。他举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下不去手了。戒尺搁在桌上,沉闷的一声。
“下去。你自己想清楚。”
王景文慢慢直起身来。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也乱了,衣袍也皱了。他低着头,朝林致远躬了躬身,退到门口,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门槛上。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致远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他把戒尺收回抽屉,关上,手按在抽屉上,停了好一会儿。
气头过去了,后悔就上来了。他打的时候只想着不能伤那双手——手心打肿了怎么握笔,怎么答卷。所以他把人按在桌上打了屁股。可打完了才反应过来:打在那儿,比打手心还麻烦。伤在那种地方,这孩子怎么好意思找人上药。他坐下,又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他想起王景文趴在桌上挨打也不吭声的样子,想起他举着手等戒尺的样子,想起他退出门口时踉跄的那一下。越想越坐不住。
晚饭端上来,林致远没动。长贵进去收碗的时候,饭菜原样摆着,连筷子都没动过。他看了看林致远的脸色,什么都不敢问,把碗端走了。
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林致远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罐药膏,揣在袖子里,推门出去了。
王景文的房门没闩。
林致远推门进去,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王景文趴在床上,面朝里,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缩着。他听见脚步声,没动。
林致远在他床边坐下来。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林致远才开口。
“养两天伤。然后去河东书院读书。”
王景文没动。他当然知道河东书院,和太原的晋阳书院齐名,是山西数一数二的好书院。河东盐商有钱,为了子弟出人头地,延请名师,都是饱学之士。秋闱在即,能有这样的地方备考,是多少考生求之不得的机会。
“河东书院里也有不少河东子弟。”林致远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到那儿,用心学,也用心看。看看谁家和谁家走得近,谁家和谁家不对付。”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但安静的味道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是那种慢慢化开的、松了劲的静。
王景文趴在枕头上,眼泪又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懂了。大人不是来逼他认错的。大人是来告诉他——去河东书院读书,不是接受施舍,是去替大人做事。大人替他找了名头,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不欠任何人的人情,只当是公务。
他从枕头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着。
“嗯。”
林致远点了点头。手在袖子里捏了捏那个药罐——他实在开不了口说“我帮你涂”,可就这么走了,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药罐拿出来了。他站起来,把药罐放在枕头边上。
“药,你自己涂。”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景文正拿袖子擦脸,和他目光撞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林致远推开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