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衙门的路上,林致远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虚报人数,旧引抵新账,克扣灶户——这些把戏他在承平七年的盐铁案里见过,在承平十二年的漕运盐运案里也见过,老花样了。只是没想到在河东,竟能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东场只是第一个,西场和南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回到衙门,他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晚饭随便吃了两口,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长贵进来收碗,看见碗里剩了大半的饭菜,又看了看林致远的脸色,悄悄退了出去,跟邓铮嘀咕了一句“大人最近吃饭越来越少了”。邓铮没接话,只是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了两日又去了西场。西场比东场更偏,盐滩也散,管事的是个圆脸中年人,姓吴,说话比老汤头更圆滑。他带林致远看了几个盐滩,一路走一路吹嘘产量如何稳中有升。林致远还是问些废话——这盐是池里晒的还是井里煮的?灶户一天干几个时辰?这盐运出去走哪条路?
吴管事一一答了。林致远一边听,一边看。在册盐滩二百八十亩,可这一路看下来,实际在晒盐的滩子连一半都不到。通往码头的那条土路,车辙极深,是重车反复碾压出来的。西场的出盐记录比东场还低,哪来这么多重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辙,忽然想起承平十二年山东漕运盐运案。那些私盐贩子怎么把盐偷运出去?也是这样的土路,也是这样被重车碾出来的车辙。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副使跟在旁边,见他盯着路面出神,心里想的是:这位大人大概是走累了。
五月十五,属官集议。
堂上的人比平日齐整,谭同知、刘副使都到了,黄经历也在。几个书吏缩在角落里,眼睛底下还挂着前些日子熬夜抄账留下的青黑——这些日子他们被折腾得够呛,看见林致远就脊背发紧。
林致远穿着从三品的官服,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眼堂下。他把众人的神色收在眼里,开口了。
“本官到任也有些日子了,账册翻了,公文看了,盐场也走了走。不敢说精通,心里大概有个数。”
书吏们低着头,笔尖戳在纸上,心里都在想:你账册翻得比我们抄的还快,去盐场就问些“这盐是池里晒的还是井里煮的”,你能有什么数?
谭同知、刘副使和黄经历却不这么想。“心里大概有个数”这几个字落在他们耳朵里,分量不一样。谭同知直了直腰,刘副使的手微微一顿,黄经历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林致远他们一直看不透,今日忽然听他说“有个数”,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圣人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林致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河东盐政的根本,在于盐。要想盐课足,先得盐产足。本官到任之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谭同知连忙拱手。“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本官想搞个盐法教习。”
堂上安静了一瞬。谭同知试探着问:“大人说的盐法教习,是——”
“教灶户新式晒盐法。本官在青州时见过,比老法子产量高三成。河东灶户大多还是老法子,守着盐滩不知道改进。在各场挑些年轻灶户来学,学成回原灶,产量自然上去,盐税自然也就上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随意,就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堂下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谭同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新官上任想弄点花样给上面看,又不想动真格的,就搞这种名头好听的政绩工程。果然还是那个草包。刘副使几乎要笑出声来,硬生生憋住了。他在河东待了这么多年,灶户祖祖辈辈都是晒盐,他们还没林致远会晒?黄经历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原公子禀报——折腾完书吏又折腾灶户,只要不查账,什么都好说。
刘副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往前欠了欠身,满脸堆笑:“大人,教习的时候,用不用让京里来的那些弟兄看着?”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不必。邓把总手下的弟兄另有公务,盐务的事他们也不懂。”
他顿了顿。
“就这么定了。各处回去拟个名单,把年轻机灵的灶户挑出来。盐法教习的事,本官亲自抓。”
散议之后,刘副使出了签押房,和谭同知并肩走过游廊。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林致远那句“另有公务”,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另有公务,那二百兵不就是来看他的吗。现在他自己主动不让人跟着,看来确实不足为惧。也好,省得碍眼。
黄经历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位大人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今晚得去一趟原家,把盐法教习的事告诉原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