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把目光从众人脸上依次扫过去,语气平缓了些:“大家从前做过什么,本官心里有数。既往不咎。这次本官回京,你们只管从头干。该征的征,该罚的罚,一分不许差。不该收的不收,不该做的不做,一分不许插。若是差事办得好,从前的旧账一笔勾销。若是有人趁本官不在铤而走险,等本官回来——新账老账一起算。”
谭同知和刘副使齐齐躬身抱拳:“下官不敢!下官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负大人重托。”
林致远站起来:“各自去办吧。”
众人应声退了出去。签押房里安静下来,林致远把走前要办的要签的要带的都整理了一遍。
七月二十,天还没亮透,四匹马已经备好了。
林致远从签押房出来,换了便服,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素色丝绦。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赵虎骑在另一匹马上,腰里挎着刀。王景文骑在第三匹马上,长贵骑在第四匹,四个人出了衙门侧门,沿着大街往北走。
从河东到太原,官道好走,但林致远走得不快。每天早晨天亮了才启程,走五六十里便歇了。王景文知道大人心里惦记着回京,可这速度分明是怕他累着。这还是去太原——要是回济南,怕是提前半个月就要上路。如今还有大人陪着,他前所未有地安心。
晚上在驿站歇下,林致远会叫王景文到屋里,最后给他梳理一遍功课。王景文的底子不差——他本是山东生员,以经义见长,山东是孔孟之乡,从小背的读的写的都比别处扎实。后来跟着林致远到了河南,林致远把他那套东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查漏补缺,该补的补,该通的通。如今论经义,他已经很扎实了。“第二门考应用文,诏、表、判、诰,他在林致远身边磨了两年多墨,见的听的写的都是实务,这一门早已不是问题。”对考生来说最难的是策论,乡试策论往往出在时政上——河工、盐务、边防、漕运……每年换着花样考,前几年不考的不代表今年不考。林致远把能想到的按项给他梳理了一遍,河工和盐务本是耳濡目染的,边防、漕运那些不熟的,林致远也给他讲得透透的。考期临近,他心里愈发安定。
除了林致远的辅导,王景文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棠澄寄给他的一个册子,里头是翰林院几位可能出任今年乡试考官的文风偏好和近年时政要目。王景文起初不好意思看,觉得这是走捷径。林致远看见了,拿起册子翻了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俩孩子,当初在河南还打架呢,如今倒是有情谊。他把册子还给王景文,只说了一句:“看吧。知己知彼,不是坏事。”王景文这才收下,每晚翻几页,把那些文风特点记在心里。
路上走了几天,驿站里的人看他们明明是一对父子。父亲温润清隽,给儿子讲书的时候不急不慢,耐心得不像是在赶路。儿子听讲的时候腰背挺直,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恭谨勤勉。掌柜的端饭上来,多看了两眼,对长贵说:“这位老爷好学问,公子也好学,一定有出息。”长贵咧嘴笑了笑,没接话。
林致远从来不问王景文“能不能考上”。他问的是“今天吃的什么”“昨晚睡得可好”。考前不给孩子压力,他懂这个道理。
七月二十七,太原到了,离秋闱还有几天。林致远亲自看了住处,又在贡院周围走了一圈——哪儿是正门,哪儿是侧门,考棚在什么位置,都带着王景文踩了一遍。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回到住处,他把长贵叫到跟前,语气比平时缓了几分:“你留下。衣食住行都替我盯着,不许出半点差错。你俩万事当心,带进考场的东西再仔细点,别出了差错。”
王景文赶紧推辞:“大人,长贵哥是伺候您的,弟子不敢——”
长贵打断他,笑了一下,难得的正经:“景文,如今你的事儿就是头等大事。你要是对大人有孝心,就别啰嗦。考个解元回来,比什么都强。”
众人都笑了,王景文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长贵,又看了看林致远。他知道大人为了送他已经耽误了不少工夫——这些天在路上,大人明明可以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却为了他不肯走得太快。“大人北上,虽心系京中,也万勿赶急路。”他说着有些舍不得,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长贵留下。他走到林致远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弟子必不负大人厚望。”
林致远没有说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翻身上马,赵虎跟在后面,马蹄声嗒嗒地敲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