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离了太原界,林致远便换了个人似的。赵虎跟了他这几年,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般赶路。天不亮便上马,天黑透了才歇,每日在马上颠足七八个时辰。赵虎是行伍出身,倒不觉得什么,倒是担心大人吃不消。
八月初三,进了京城地界,他直接往方府去了。本是擅离职守,原该先递牌子进宫请罪,可他等不了了——那些闲话,还有那个住在后衙的姑娘,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想,越临近京城越觉得必须当面说清楚。再说了,万一棠珩震怒,先见了方晓再挨骂,也值了。
方府门口,门房看见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回来了!”
林致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快步往里走。进了二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正堂门开着,里头没人。他站住,回头看跟进来的下人:“人呢?”
下人道:“回大人,夫人和公子、姑娘都跟着陛下去西郊御苑了。国公爷、娘娘、和咱们将军也去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今儿一早。”
林致远站了片刻,翻身上马,又往西郊御苑赶。
西郊御苑是皇家围场,方圆数十里,草木葱茏。秋风一吹,满山满谷都是金灿灿的林子。围场深处搭了几座凉棚,棚下摆着案几,几碟点心,一壶清茶。棠珩今日难得偷闲,换了便服,坐在凉棚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方宴说着话。方振山原本也在,坐了一会儿说乏了便回自己帐子了。老国公一走,凉棚底下的气氛立时松快了几分。
方宴今日穿了件玄色箭袖,腰里束着皮带,虽已年近五十,肩背依旧笔挺,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行伍之人的英气。他难得从北境回来一趟,这一趟回京,先是陛见,又是各衙门走了答对一圈,他知道棠珩觉得城里规矩多,怕他不自在,这才和众人来西苑松快松快。方晓坐在一旁,端着茶也不喝,望着围场那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自他回京那天便是这副模样——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高兴里夹着点什么,像隔着层纱看灯。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那人不在京城,她这颗心便总也落不到实处。
“我说妹。”方宴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手,“你哥我在北境一待就是五六年,好容易回来一趟,你也不多给个笑脸。唉,女生外向,这话一点不假。要是某人回来了,你看你就不是这副样子了。”
方晓转过脸,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明晃晃的,反倒让方宴一愣。
“哥,行了吗?”
方宴被她噎了一下,摇着头叹了口气。“你看你。人在京城,心思在河东。要不哥再派几个人去替你看着?上回那二百兵够不够?不够再加二百,把河东围起来,连只母蚊子都不让飞进去。”
方晓哼了一声。“你敢。要你多事。”
方宴笑了。“那我还真不敢。”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如今你家林大人可是掐着我的军饷呢。我要是得罪了他,明天北境就断粮。”
方晓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棠珩在旁边端着茶盏,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方宴看了他一眼,又看方晓,语气认真了几分,像是在禀报军情:“阿珩,河东的盐咸不咸我不知道,山西的醋是挺酸的。你闻闻,这西苑的风都盖不住。”
棠珩笑了一声。方晓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走:“我去骑马。”
方晴看着她的背影,回过头来,对着方宴道:“哥,你惹她做什么。她心里本来就不痛快。”
方宴不以为意,笑着道:“她就是被爹惯的。也就是林致远能受得了她。我看林致远没准那自己也偷着乐呢——离了这只河东狮。”
方晴又叫了一声:“哥……”这可真是亲哥,专挑老底掀。
方宴忽然收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低声说了句:“相见有时,聚散无常。”——他想起了亡妻徐岚。北境城墙上那支箭,带走了她。
气氛一下子沉下来。方晴红了眼圈轻声叫“哥”,棠珩端起酒杯:“宴哥,我陪你。”
两人一饮而尽,谁都没再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林大人求见。”
棠珩放下酒杯,愣了一下。
“林大人?”
内侍重复了一遍:“河东盐运使林致远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