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珩笑了一声:“看吧,如今胆子大的和晓儿似的,还敢擅离职守回来了。”
他嘴上骂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方宴在旁边看着,心里有数了。
林致远进来的时候,安静了一瞬。他走到棠珩面前,跪下去,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棠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晾了他片刻,才开口说了一个字:“起。”
林致远又向方晴行礼:“娘娘。”方才站了起来。
方晴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方宴,拱了拱手:“舅兄。”
方宴站起来,还了一礼,说了句:“妹夫。”
两个人都不太自然。方宴上一回见林致远,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彼时孩子们还小,几年不见,林致远还是那副清隽模样,眉目疏朗,岁月在他脸上几乎没留什么痕迹。方宴心里想,难怪妹妹魂牵梦绕。
林致远也在看方宴。年近五十,鬓边已白,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多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他知道那是北境的苦寒和战事熬出来的,由衷地说了一句:“舅兄辛苦。”
方宴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方晴见他站在那儿,虽面色如常,却掩不住连日赶路的风尘疲惫,温声道:“晓儿去骑马了。一时片刻便能回来。你先坐下歇歇,喝盏茶,等等她。”
林致远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他谢了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听见“骑马去了”四个字,刚才那点子从容便全散了。他一路日夜兼程往回赶,只想着早一刻见到她,如今她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他的心反而跳得比赶路时还快。
远处传来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
方宴站起来,看了棠珩一眼。棠珩和方晴会意,也跟着站起来。方宴走到林致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些天没少惦记你。好好哄。”说完便和棠珩、方晴一起走了,转眼就剩两个人。林致远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方晓骑在马上,远远看见草场上多了一个人。石青色的直裰,腰背挺直,站在夕阳里,风吹衣袂,人如玉树,那人再熟悉不过。她的手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马慢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没错。
林致远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他走到马前,很自然地伸手去接缰绳,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去扶她下马。方晓低头看着他。
“我回来了。”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很低。
方晓没让他扶,自己翻身下了马。她站在他面前,不上前,也不说话。几个月没见了。她想着念着盼着气着,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人瘦了一点,眉目依旧是那个眉目,只是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别过脸去,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林致远把她手拉过来,攥住了。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骨节处有一小块淡淡的茧——那是她骑马时缰绳磨的。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暖了一暖。
方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林致远。”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佯装的怒意,却又藏不住那股子松了口气的软。
林致远看着她,她瘦了。颧骨比从前更分明了些,下颌的线条也更利落了。她一个人在京城诸事不易,她方才骑马过来的时候,那副模样还是和从前一样,她心里不痛快。
“怎么回来了?”方晓问。
“有事禀告。”
方晓哼了一声。“果然。那和姐夫说上了没有?”
“和你禀告。”林致远抓着她的手,没松开。
他就这么站在马旁边,把杜宛宁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杜雪仪的死,黄经历的供词,中元节那把火,还有那个无依无靠的姑娘。他说他让她住在后衙,他搬到了签押房的榻上。那榻太短,腿都伸不开。
方晓听着,没有说话。她当然不会怀疑他。他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人连撒谎都不会,写信只会写“安好,勿念”,她还能指望他养外室?可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跟她“禀告”,倒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他在河东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一路风尘仆仆回来跟她交代。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委屈都没了——不是他不值得她生气,是他这样站在她面前,攥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地说,她就气不起来了。
“林大人自便。”她板着脸,语气却藏不住那股子松快,“你要是有了别的心思,我大不了让姐夫给我再做一回媒。”
林致远把她拉近了些。“晓儿。”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暖过来了。西苑的风穿过林子,吹得满地落叶打着旋。她抬起头看着他。四目相对,那些信里写不出的、话里说不清的,都在这不言中了。他们越靠越近,依偎在一起,夕阳都没找着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