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骑在马上,远远看见草场上两个人影挨在一起。她愣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冲昭明喊了一声:“昭明!你看那是谁!”
昭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他认出那个挺拔的背影。
“是爹。”
这时其他几人也催马上来。
昭月已经拨转马头,往方晓和林致远那边去。
棠泽、棠澄和方澈也跟了过来。棠澄眼尖一把拉住昭月的缰绳。
“你干什么去?”
“我去看我爹!”昭月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棠澄没松手:“去什么去?这点眼力见没有?”
昭月脸唰一下红了。她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又看了看棠澄,嘴硬道:“我……我就是去看我爹。”
棠泽和方澈也催马上来了,棠泽看着昭月那副又想去又不好意思去的样子,笑了。他带着几分温和。
“姨夫一路赶回来,怕是累了。让他和姨母先说说话。咱们先回去。”
昭月松了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影还挨在一起。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那好吧”,跟着棠泽往回走。棠澄跟在后面,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丫头,什么都想凑热闹”,被棠泽回头看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方晓从林致远怀里挣出来的时候,西边的云已经烧成了一片锦缎。她低着头整了整衣襟,耳朵还是红的,声音却已经恢复了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
“回去吧。”
“嗯。”林致远应了一声,看着她整衣襟的样子,她一直这样,凶完了、闹完了、哭完了,背过身去擦擦脸,转回来又是一副“我没事”的模样。这些年她一点都没变。
“我先去给岳父请安。”他说。
方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好。我和你一起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我说了算”的调子,但末尾那个音往上扬了一下,泄露了她的高兴。林致远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西苑的黄昏很好看,林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地响,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一块亮一块暗的。方晓走在他旁边,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没有说话,只是走得比平时慢了些。林致远也走得慢了些。
方振山正坐在案后看书,听见帘子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方晓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后的林致远身上。他刚才已经听说林致远回来了——营里有人来禀过,说林致远到了围场,先去了陛下那边,又和夫人一道往这边来了。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晓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爹已经知道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致远已经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小婿给岳父大人请安。”
方振山没有立刻叫他起来。方振山看着女儿,那张脸他养了几十年,什么心思都藏不住——方才出去的时候还气鼓鼓的,这会儿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松快。他不用问就知道怎么回事,瞪了她一眼。这人回来是怎么回事,还用问吗。没听说陛下召他回来述职,要有旨意,她这些天就不是这副样子。擅离职守,为什么?不言自明。
方振山冷冷的靠在椅背上,一言未发。
方晓站在旁边,见父亲半天没叫林致远起来,急了。
“爹——”
方振山正憋着火呢,听见这一声,随即瞪了方晓一眼。
“一边站着去。一点规矩没有。”
方晓张了张嘴,不敢再开口了。她退到门边,站在那里,看着林致远跪在地上,心里又急又疼。林致远知道老爷子也是说他没规矩,气他不拿朝廷规矩当回事。老爷子在朝中几十年,最重规矩,连陛下都敢教训,他在这跪一会儿,能让老爷子消消气就好。
林致远一句话没说,跪在那里。端端正正——标准的请罪跪姿,是有章法的。腰不能塌,脊背要撑住,但又不是直挺挺地戳在那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膝盖和小腿上,脚背着地,脚尖撑着。整个人像一张弓,绷着,悬着,不能松。松了就是懈怠,就是心不诚。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触着地面,没有撑。这一跪,靠的全是腿和腰的力量。一盏茶的工夫还能撑,两盏茶就开始抖了。他跪得规规矩矩。
方晓心疼地看着林致远,纹丝不动。方才净顾着惊和喜,这会儿仔细端详,又发现他眼下青黑,真的一路赶回来的。她伸手去拉林致远,被方振山看了一眼,她把手缩回来咬着嘴唇,悄悄退了出去。
方振山知道方晓出去了,哼了一声,不屑的那种,搬救兵了去了,看她能搬动谁?
帐子里安静下来。
帐子里就剩两个人,方振山不说话,林致远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坐一跪,安静得能听见案上那盏茶热气散去的声音。林致远在方振山面前不敢有一丝不敬。他敬的是方振山的威严,更是方振山把女儿交给他的那份信任。
方晓从帐子里出来,在帐外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没声。什么也听不见。她一跺脚,转身快步往棠珩的帐子走。
棠珩正和方宴下棋。棋盘上杀得正酣,方宴手里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没落下,嘴里念叨着“你这棋路怎么跟爹似的”。棠珩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都是爹教的”。方宴正要还嘴,帘子一掀,方晓进来了。
“姐夫!”
棠珩转过头,看见她的表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方宴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上下打量着妹妹。
“哟,这是怎么了?脸都急红了。”方宴把棋子落下,笑得意味深长,“刚才不是还和某人看夕阳呢嘛。”
方晓瞪了他一眼,没理他,直接对棠珩说:“姐夫,你现在传林致远过来呗。他回来有事跟您禀告,不是无顾回来的。”
棠珩没抬头,又落了一子。“那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人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