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天还没大亮,林致远便醒了。帐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帘子缝隙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晨光。方晓枕在他肩上,手臂环着他的腰,长发散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安稳。他低头看她——眉头难得地舒展着,眼角还有昨夜哭过的痕迹,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梦里也是安心的。
昨晚她抱着他,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嚎啕的哭,是咬着嘴唇、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这大半年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在青州在河南,她也惦记,但不担心——她知道他能应付。可河东是个狼窝,前三任盐运使一调一囚一死,她日日悬心,又不敢在孩子们面前露出来。如今人回来了,抱在怀里了,真实的体温透过来,她才敢把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开。
林致远没有动,让她抱着。等她哭完了,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在他怀里抽噎着,渐渐安静下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却已经沉下去了。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在河东睡签押房那张窄榻时,他无数次想起她在枕上散开头发的样子。如今她就在他眼前,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方晓还在睡。这大半年,大概没有一天睡得这样安稳。他轻手轻脚地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腰上移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然后披了件外袍,掀帘出去了。
西苑的清晨很安静,林子里有鸟叫,草叶上挂着露珠。远远的草场上传来兵器破空的声音,林致远循声望去,看见两个人影在晨雾里对练。方宴手持一柄雁翎刀,刀身窄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对面的是方澈,手里也握着一把刀,少年的身板挺得笔直。父子二人你来我往,刀锋交错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围场上格外清晰。
方宴收了刀,拍了拍方澈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少年脸上露出一个不服气的表情,又举起刀,重新摆好架势。方宴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有怜爱,也有说不清的怅然。他常年戍边,和儿子聚少离多,这片刻的对练,便是父子之间难得的天伦之乐。
林致远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没有上前。
方宴瞥见了他,把刀交给方澈,朝林致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这么早就起来了?”
林致远微微欠身:“让舅兄见笑了。”
方宴笑了笑,没有继续打趣他。两人并肩站了片刻,看着远处方澈还在独自练刀。少年一刀一刀地劈着晨雾,身板还很单薄,但动作已经有了几分父亲的影子。方宴看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都不是称职的父亲。”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北境一待就是五六年,回来一看,已经比刀高了。”
林致远转过头,看着方宴。晨光照在方宴脸上,把那些北境的风霜刻得更深了些。他没有接话。
“晓儿嘴硬心软,也不藏事,嘴上说没事,心里苦。如今有了你——我们放心。”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舅兄言重了。有晓儿,是我之幸。”
方宴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澈。“趁还能教,多教他几招。再过两年,就打不过他了。”他说完,大步朝儿子走去,留下林致远站在原地。晨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方晓还在睡着,姿势都没怎么变。他轻手轻脚地在榻边坐下,没有吵她。
西苑又待了一日。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一家人待在一起。棠珩让人在空地上架了靶子,方宴第一个上去,连射三箭,箭箭正中红心,随手把弓递给方澈。方澈也不怯场,拉满弓,一箭中的。
昭月早等不及了,自己站到了靶前,拉弓的姿势极标准——一箭射出,正中靶心。棠泽接过弓,也不怎么瞄准,松手就是一箭,稳稳扎在靶心上,只比昭月偏了半寸。棠珩看在眼里,没点破。棠澄接过弓,瞄了半天,箭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边缘。昭月笑出声来,棠澄脸涨得通红,嘀咕着“这把弓不好使”。昭明最后一个上前,平日读书多,君子六艺却不差,姿势一丝不苟,松手也是一箭上靶。方宴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这孩子读书好,射箭也不赖。”
孩子们比完了,方宴把弓递给棠珩。棠珩接过来,也不推辞,站到靶前,拉弓,放箭——正中靶心。他回头看了方宴一眼,把弓递过去。方宴接过来,又射一箭,正中。兄弟俩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靶心上扎了好几支箭。
方晓没有上场。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方宴说:“哥,你这箭法还不如小时候。”方宴挑眉:“你上去试试。”方晓接过弓,站到靶前,也不见她怎么瞄准,抬手就是一箭——正中靶心。棠珩又射了一箭,也是正中。三个人轮番拉弓,箭箭咬在一起,把靶心扎得密密麻麻,旁人早看不清谁射了哪一支。方宴看了看靶子上那一簇箭,又看了看妹妹,笑了。
“行,没丢咱爹的脸。”
林致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妹斗嘴。他知道方家骑射是家传的,从方振山到方宴到方晓,再到这些小辈,人人上马能拉弓。连昭明这个读书郎,上了靶场也不含糊。
棠珩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晓儿的箭法好,宴哥你跟她较什么劲。”方宴摊了摊手:“我哪敢跟她较劲,她如今可是有人撑腰的。”
方晴陪着方振山坐在不远处,看着儿孙们一个一个上场。他年轻时也是能拉十石弓的人,嘴角带着笑意,但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方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靶场上的人。“爹,您看他们,一个比一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