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悉心辅导”几个字一出口,原公子的杯子落在桌上,咔嚓一声。不重,但付师爷的话戛然而止。
付师爷跟在原公子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亢家老太爷在祠堂打儿孙,这位公子看戏看得比收银子还舒坦——他喜欢看别人家里鸡飞狗跳,越亲近的人反目成仇他越高兴。可他听不得“父慈子孝”四个字,听不得“悉心辅导”“精心栽培”这样的词。听了心里就翻涌着什么,像有一块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被人碰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酸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付师爷刚才一时嘴快,忘了这茬,此刻低着头不敢再言语,屋里安静得只剩画眉偶尔啄一下笼条的声响。
原公子没有看他,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杯子扶正,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一下不是他做的,可付师爷知道,他每一下都不是白做的。
片刻后,原公子开口了,声音恢复如常:“曹家那边怎么样了?”
付师爷连忙答道:“曹二爷一直盯着王景文。盐引被割了七成,他恨林致远入骨,只要消息递过去,他自己就会扑上来。”
原公子点了点头。“把消息透给曹家。别让他们太早动手,也别太晚。”
付师爷躬了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原公子一个人。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又歪过头来看他。他伸手拿起一根虫干,递进笼子里。画眉啄走了。他的手在笼边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夜已经深了。签押房里只有一盏灯,灯芯烧久了,暗下来,林致远坐在灯影里,手边摊着几本文书。
魏福端着茶进来,正要往案上放,林致远没有抬头:“不用伺候了。后宅那边,杜姑娘怎么样了?”
魏福站住,把茶放在案角,退后一步:“郎中说,还是不行。底子亏得太厉害,得将养。”
林致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想问“得多久能走”,话到嘴边,没问出口。
魏福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郎中的意思是……怕也得明年开春能好。”
林致远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魏福站了片刻,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被掐断,签押房里只剩下那盏灯,和他的影子。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连日赶路的疲倦这会儿才翻上来,回到河东就一头扎进盐引的烂摊子里,半个月没歇过。如今盐引的事总算有个眉目了,可他一闲下来,脑子里就转另一件事——王景文。
他想起路过太原那天。他在贡院外面站了片刻,隔着高高的院墙,看不见里面的号舍,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长贵在旁边站着,说一切正常。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那时候他以为王景文在考场里,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靠他自己。可如今放榜的日子快到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安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是担心他不中,还是担心中了之后会出什么事。
他把那份学籍文书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山西学政的印,河东盐运使司的签押,格式规整,印章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合法合规。他把文书放下,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问题。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踏实。他把文书举到灯下,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张透亮,没有夹层,没有暗记,干干净净的。越是这样,他越不放心。
他这半个月白天忙公务,晚上就在捋这些旧档。亢家的账,曹家的账,原家的账,摊了一桌子。亢家被罚了银,曹家被割了肉,只有原家,看起来干净。不是完全干净——上次他也罚了原家一笔,可那点银子对原家来说不痛不痒。比起亢家和曹家,原家太干净了。他把原家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和那份学籍文书似的,看不出什么问题。承平年间,原家捐过十万两军饷。承平三年,原家捐粮二千石赈灾;承平五年,原家出资修通了一条官道;承平十一年,原家为阵亡将士家属置了二十亩祭田。桩桩件件都是好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笔是见不得人的。纸张泛黄,墨迹洇开了一些,有些地方的笔迹已经模糊了,但年份和数目都还在。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原家的档案干干净净,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手上摸过去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纸页背面,只是他翻不过去。
他把原家的旧档合上,放在一边。眼下他还顾不上这些,王景文的事儿才是他放不下的。他把那份学籍文书收进抽屉最里层,又把灯芯拨亮了些,重新翻开另一本旧档。灯芯烧久了,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他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听见。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