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喜的差役是从太原一路跑到解州的，进门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可那声"捷报——"还是中气十足，像一把石子砸进静水里，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他站在二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红纸，展开，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捷报！王景文王公子，山西解州安邑县商籍，高中承平十八年辛酉科山西乡试第一名解元！"最后两个字念得尤其响，像是在替王景文扬眉吐气。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廊下几个书吏放下笔，站在门口抻着脖子看；门房忘了关门，站在那儿傻乐；连厨房的伙夫都拎着勺子跑出来，咧着嘴喊了一声"解元！咱衙门出解元了！"

林致远从签押房里出来，接过报帖，看了一眼。红纸黑字，清清楚楚。他没有说话，站在廊下，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才把报帖折好收进袖子里，对赵虎道："赏。"

赵虎从旁边过来，塞了个大红包。差役接了，掂了掂，眼睛一亮，连连作揖："谢大人厚赏！"心里想这趟差事真值。林致远站在廊下，风吹过来，衣袍微微动了一下。他面上不显，可赵虎看得出，大人今天是真高兴。

消息传得比风快。衙门里有人小声议论"王公子中了""解元"，那几个字在嘴边滚来滚去，像含着一颗糖。魏福正在后衙廊下看人洒扫，听见前院动静，让人去一打听，连忙转身往后宅去。

杜宛宁坐在窗边，正慢慢喝药，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比往常急，隔着窗子问了一句："前院什么事这么热闹？"

魏福站在窗外，眉眼间全是笑意："杜姑娘，是我们大人的弟子王公子，高中了解元！头名解元呐！整个山西乡试第一名！"他伺候殿下们多年，知道二殿下和王公子是好朋友，这次来山西二殿下还特意让他给王公子带了一本册子，说是有大用处。如今王公子高中解元，二殿下知道了定然高兴。他嘴上说着报喜的话，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

杜宛宁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她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从丫鬟婆子嘴里零零碎碎听过这个名字——大人的弟子，山东来的，原是大人青州任上治下的百姓，无父无母被大人收留，在河东书院读书，每回从书院回来都累得脸色煞白。那个她以为只是林致远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弟子，竟然考中了头名解元。她低头喝了一口药，苦味漫上来，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她想起自己——也是无父无母，也是无依无靠，被林致远收留在这后衙里。他请郎中、派人熬药、让丫鬟婆子日夜守着；他不在河东又派魏福公公亲自照料后宅，日日守在后院，把她的安危放在了心尖上。她从没见过他逾矩半步，也从没听他对谁高声说过话，总是那样细致周到，端方有礼，让人心安。她端着药碗坐了一会儿，又把碗放下了。窗外报喜的声音还远远地传过来，掺着廊下的笑声和脚步声，还没散尽。

林致远把报帖收好，转身回了签押房。他把报帖展平，放在案上，又看了一眼，才开始批公文。批了两行，又停下来，把报帖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重新放下。

原公子收到消息更早。九月初八上午，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卷薄纸。付师爷取下展开，快步进了书房。"公子，王景文中了解元。"原公子正在喂画眉，手里的虫干顿了一下。"竟如此争气。"付师爷不敢接，琢磨一下："公子，要不要现在——""不急。"原公子把虫干递进笼子里，"让林致远先高兴两天。"他的语气淡淡的，"他高兴完了，该来的消息也就该来了。"付师爷躬了躬身，退了出去。原公子又拿起一条虫干，递进笼子里。画眉啄走了，歪着头看他。他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

九月初十一，长贵回来了。

他进签押房的时候，林致远正坐在案后批公文。长贵站在门口，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一声"大人"，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手撑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人……景文出事了。"

林致远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放下笔，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怎么了？"

长贵跪在地上，稳了稳，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放榜那日，王景文高中解元，消息传遍太原城。次日巡抚衙门设鹿鸣宴，新科举子齐聚一堂，巡抚薛崇义亲自主持，举子们正在席间互相道贺，忽然有落榜考生击鼓鸣冤，说王景文作弊，与考官串通，提前知道了考题。满座皆惊，宴席乱作一团。薛崇义亲自出面，让人把那考生带下去问话，又把王景文留下单独盘问。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落榜的举子们聚在贡院门口，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人到上百人，把贡院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喊"彻查科场舞弊"，有人喊"解元不配"，有人拍了门板，有人撕了榜文。场面彻底失控。薛崇义调了府兵来维持秩序，好言安抚，说朝廷自会秉公办理，又派人把王景文和告状的人都扣了。眼下景文在巡抚衙门大牢里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