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站着没动。"告状的人说景文作弊,拿了什么证据?"
"有人呈了一个册子的抄本,说那册子里面……有考题。"
林致远的手攥紧了桌沿。册子。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晚魏福从京城回来,把包袱放在他案角,说"二殿下给景文公子的"。他没有翻开,案角那个包袱搁了一整夜,他始终没有多看一眼。
那天去太原的路上,王景文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册子,说"二殿下给的"。他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头是考官文风和时政要目,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看吧",就还回去了。他当时觉得这没什么——两个孩子的情谊,一本备考材料,算什么大事。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冷。一本册子在他面前过了两遍——一次在他案头搁了一整夜他没翻,一次在他手里翻了几页他没问——他两次都没当回事。如果他那天晚上翻开看一眼呢?如果他不是只翻了几页就说"看吧"呢?哪怕多问一句"里面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呢?他都没做。
"是不是二殿下给的那本?"他问。
长贵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
林致远忙问长贵:“考题是什么?”长贵摇头:“小的不懂这些,找人抄了一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过来。
林致远接过去展开,经义题和判词题一扫而过,目光落在第二道策论上。那道题写的是“问实政与虚文,何以固邦本”。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这个题目和他这些年做的事太近了。那道题像一面镜子,把他这些年走过的路照了一遍。
他在心里把那本册子过了一遍,会有这道原题?不会!要是有原题,现在就不是盘问而是铁证如山了。可正是因为没有原题,才最难办——没有实据,查不清,辩不明。人家认定了你和考官有关联,有没有实证已经不重要了,人心定了,道理就翻不过来了。
他把纸轻轻放下,只说了句:“下去歇着吧。”长贵看林致远脸色不好,躬着身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林致远坐在案后,那道策论题还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刺,不深,但拔不出来。案上摊着那张报喜的信,红纸黑字,“解元”两个字还清清楚楚。他没动,也没有收,只是看着那两个字。他的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抽屉上。抽屉里锁着那份学籍文书。他把它取出来,摊在案上,和报喜的信并排放着。
他懂了。学籍没有问题。合法合规,原家让的,挑不出毛病。可问题不在学籍,在他。他当初以为原家送这份学籍是示好,以为收下没什么大不了,顶多欠个人情。他现在明白了——考籍确实没有问题,是要把人留在山西。只要人在山西考,他们总有办法做文章。不是这个册子,也会有夹带、有替考、有别的什么。只要人在他们手里,想动手脚,什么时候都能动。他太糊涂了、太大意了。王景文当初死活不肯收这份考籍,是他劝的、他逼的、他替王景文接的。他以为自己算得清楚,可原家比他算得更远,他不该走着捷径。
他看着那份学籍文书,又想起那本册子。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一个是送上门来的考籍,一个是送上门来的文册。他两次看见那本册子,两次都没多问一句;他收下那份考籍的时候,甚至觉得是自己替王景文做了个聪明的决定。他以为他在替王景文铺路,实际上他亲手把王景文送进了别人的棋盘里。那两个夜晚——一个案头搁着包袱他没翻,一个手里翻着册子他没问——叠在一起,成了他最说不出口的疏忽。
夜风吹进来,灯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