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安邑县衙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林致远带人到了门口——赵虎和长贵跟在身后,邓铮带了二十个兵丁,甲胄在身,靴声齐整,在清晨的安邑县街上格外刺耳。林致远从轿子里下来,整了整衣冠,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进了仪门。
孟知县听见动静迎出来的时候,官帽还没戴正。他三十五六岁,面白微须,进士出身,外放到安邑县不到三年,身上还带着翰林院养出来的那股子清正气。他看见林致远一身绯色官袍站在院子里,身后甲兵列了半条甬道,愣了一下,还是快步上前行礼。
林致远没有寒暄,开口就是:“盐户脱籍的文书,安邑县压了半个月了。第一批灶户的文书盐运使司已经发了,安邑县这边转籍的手续还没办完。孟知县,你是想等灶户们拿不到民籍文书再闹一场?”
孟知县的脸色微微一变,拱手道:“下官治下不严,回去立刻督办。”他自己也知道理亏,安邑县上下这些年跟盐商绑得太紧,脱籍的事拖了又拖,灶户的状纸递上来几回都被压着,只是没捅到明面上。
林致远点了点头,敲打到位了。然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还有一件事。盐户脱籍需要核对灶户来源,本官要调原家户籍底档。”
孟知县抬起头来:“大人,这如何使得。”
“原家涉及盐引买卖、灶户雇佣、盐课缴纳,本官核验其户籍底册,是为稽查盐商有无冒领盐引、虚报灶户、侵蚀盐课之弊。孟知县,这个理由够不够?”
孟知县坚持己见:“大人,就算是理由充分,也得有布政使司衙门的批文,下官才能配合。”
“配合?”林致远看着他,“你多方阻拦,如此不配合本司,是收了谁的好处?还是要替谁挡着?”
孟知县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道:“下官虽不才,到底是科举正途出身,不攀附谁,也不仰仗谁。下官依的是大周律,守的是朝廷规矩。”
林致远看着他,轻笑了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周律?”他看了孟知县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孟知县好懂规矩。那你告诉本官,你是几品?”
孟知县顿了一下:“……下官七品。”
“本官是几品?”
“……三品。”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把茶盏搁回案上:“你既然是科举正途出身,大周会典应当熟知。七品见三品,公堂奏事,该站着还是跪着?”
孟知县的脊背绷了一下。他知道会典里那行字——太祖开国时定的规矩:官员差四品以上,下者跪白,上者坐受。会典是这么写的。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早就没人较真,官员见面多半是拱手作揖。他卡住了,定在那里,跪不下去。
堂上安静下来。长贵站在廊下,看得清清楚楚——孟知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整个人和堂上的风僵住了。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孟知县肩膀。
孟知县被那力道压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闷的一声,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是疼,是耻辱。他挣扎了一下,赵虎的手没有松。他跪在那里,后槽牙咬得发酸,脖颈上的青筋凸起来,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中进士、外放知县、清正自守,从来没被人这样按着跪在堂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