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站在旁边,脸色已经白了,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同知、主簿、典史——堂上堂下七八个属官一个接一个矮下去,青砖地上跪了一片。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廊下的差役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喘。
林致远没有看孟知县,靠着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对邓铮说了一句:“去查。”
邓铮一挥手,二十个兵丁散开,靴声踏过甬道,往后堂档案房去了。翻查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柜门被拉开,纸页哗啦啦翻动,有人低声报着卷宗编号。整个安邑县衙都在那些声音里安静地伏着,跪着的那一圈人没有一个敢动。
孟知县跪在堂下,听着那些翻查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每一个都像针扎在脊背上。他跪在那里,下巴抬着,目光落在堂前那片青砖地上,嘴唇还是抿着。县丞跪在他身后半尺远的地方,整个人缩着,额头几乎贴着地。同知跪得更远些,能看见肩膀在微微发抖。
邓铮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泛黄的册子,走到林致远面前:“大人,原家的户籍底档找到了。”
林致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孟知县面前,站定。孟知县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但林致远知道他在听。
“孟知县,”林致远声音不高,“你是愿意跪着等本官抄完再走,还是让本官现在带走?”
孟知县跪着。他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方才那些话,那些“你这是越权”“我要告你”“我宁可摘了乌纱也不受你这般折辱”——它们在胸腔里翻腾着往上涌,涌到喉咙口的时候却像撞上了一堵什么东西。他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还是跪在那儿被人按着肩膀、听着后院的翻查声一页一页翻过他的县衙、那种感觉把所有的字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张着嘴,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致远等了两息。见他终究说不出一个字来,没有再等。他转身往外走。“带走。”
临出门又补了句:“脱籍之事限你三日之内办完。”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邓铮一挥手,兵丁收了卷宗列队跟上。靴声踏过青砖,整齐地穿过甬道,往大门方向去了。赵虎跟在林致远身后,长贵最后看了一眼跪了满堂的人——孟知县跪在最前面,脊背还直着,下巴还抬着,眼眶是红的。
他转身追上了林致远的步伐。
身后传来孟知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了火:“林致远——我——要参你——”四个字追着林致远的背影,撞在空旷的堂上。县丞猛地抖了一下,同知把头埋得更低了,廊下的差役像被冻住了一样,没人敢动。长贵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孟知县还跪在那里,脖颈上的青筋凸着,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弓弦。
林致远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像身后传来的不是一句话,是风穿过廊下带起的声响。轿子出了大门,稳稳地抬起来,往盐运使司的方向去了。
孟知县跪在堂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仪门外,一句话都没留下。他跪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县丞跪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孟知县才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青砖印了红痕,官袍前襟全是灰。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坐进椅子里。他坐着,看着堂前那片青砖地上散落的茶盏碎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桌角。
长贵快步跟在轿子旁边,走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了一眼安邑县衙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灰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他转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轿帘子——安安静静垂着,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方才孟知县那四个字追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跟着抖了一下,可大人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他低下头,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比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