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县丞大人,你都说完了?”
县丞伏在地上:“下官知道的都说了……”
“都说了?”林致远从案上拿起一份旧档,扔在他面前,“那这个呢?黄经历死的时候,你经手的尸格,忘了?”
长贵上前捡起来,怼到县丞眼前。县丞浑身一抖。他当然知道这个躲不掉了——林致远白天调了户籍底册,晚上把他抓来,问完户籍就该问这个了。他的手在膝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是下官。当时县里仵作验完,报上来是中毒没错。但毒是乌头,饭后三个时辰左右发作。也就是说,黄经历进衙门之前就已经被人下了毒,不是在衙门里发作的。”
“压报告的事,谁让你干的?”
县丞沉默了很久,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原家。他们当晚就让人来了,说……不要让这件事往下查。”
林致远看着他,没有说话。县丞跪在那里,感觉到那道目光压在自己头顶上,浑身发凉。过了好一会儿,林致远才开口:“那份真的验尸报告,现在在哪儿?”
县丞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哆嗦着,像是最后一口气也被抽走了:“……在县衙户房夹墙里,下官藏着的,没敢毁。当初想着……万一以后有人翻案,手里有东西能保命。”
林致远看了他片刻,然后说:“本官身边也没个书吏记录。你把自己说的,写一遍吧。”他看了长贵一眼。长贵上前把纸笔摆在县丞面前。县丞瘫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笔。长贵蹲下去扶了他一把。
林致远补了一句:“不快点写,一会天亮了。你穿着这身衣裳从盐运使司衙门出去,路上的人看见你从哪儿出来的——你自己想想。”
县丞浑身一凛,攥住笔,一笔一笔地写下去。他写得快,像是怕写慢了就来不及了,墨迹洇了好几处也不管。写完了,长贵把纸呈上来。林致远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搁在案上,指了指落款处:“签字。画押。”县丞提笔签了名,又按了手印。鲜红的指印落在纸面上,像一滴凝住的血。
林致远摆手吩咐:“邓铮,送县丞大人回去。好生安顿,务必让县丞大人府上安安静静的,不得惊动旁人。”他垂下眼看着县丞,“今天你和我说的话,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比我清楚。本官只管查案,保不了你。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县丞伏在地上,浑身抖了一下。他今天说的这些,足够被灭口两个来回了。他强稳心神,磕了一个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下官今夜和内子在家歇息,哪也没去。”邓铮上前把他扶起来,塞上嘴,绑了手,带上头套,从侧门带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门在身后合上,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灯苗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林致远终于把那些碎图拼上了。薛崇义和原承祖——他们不是“像”,他们是亲父子。血脉相承,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怎么藏都藏不住。可是这事儿过了二十几年,证据都被毁了。谁能验证?
黄经历死于乌头中毒,原家当晚就让人压了报告。这条线,断了这么久,终于在这里也接上了。
但光凭黄经历的死,扯不上薛崇义。暂时不能抓原家,抓了这条线就断在这里了——薛崇义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原家替他扛了所有的罪名,他依然是山西巡抚,一个封疆大吏,面上官声极好,背后站着阁老王锡,十几年的内阁首辅,根基深厚。原家有问题,可薛崇义干干净净。他手里这些东西,能钉死县丞,能钉死原家,却够不着薛崇义。够不着薛崇义,就翻不了王景文的案。
他只能让原家继续在外面活动,等他们和薛崇义之间的联系自己浮出来。可原家确实沉得住气。他盯了这么久,原家和薛崇义都没有一点动作。
灯花跳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拨。审了十几年案子,他一向是有耐心的人,查案就像放长线,等鱼自己咬钩,等风浪自己翻出来。
可这一次,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一声一声的,比往常快,比往常乱。他从来没有这样急躁过,从来没有这样乱过。王景文的脸,方晓的脸…他惦记的,惦记他的塞满了他的心。
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可他知道——天亮之前的那一段,总是最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