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是他们的管事，他们算是我的‘子民’，所以，我就有责任必须保护他们，哪怕代价惨重？”

他似乎被带进了遥远的回忆里，眼睛无实质般地看着虚空某个点。

那个人总说“他们是我的责任”。

然后，那个人就为了她的“责任”，消失在了战火里，只留给他一只猫，一匹马，和无尽的懊悔。

他把猫养大，成了仙，马却宁愿做妖。

慕灵捷缓缓回头，直直看着起琛的眼睛，被他显露冰山一角的冷漠刺了一下。

这一刻，她终于见到了这双往日温和下真正的底色——冷血。

“因为你比他们强！”她不懂他复杂的过去，只看到眼前的袖手旁观。

“凭什么？因为我妖力强，所以我就要救他们？”起琛斩钉截铁，眼底掠过一丝极痛楚的嘲弄，“我……这条路，愚蠢至极。”

“你……”所有话都被堵在胸口，化作一股血气上涌。她猛地甩开手，紧握成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起琛的腹部。

“砰。”

皮肉遇上骨头，发出实打实的闷响。

起琛完全没料到有这一出，闷哼一声，下意识弯下腰。

“神经病！”慕灵捷红着眼啐了一口。一个发疯，滥杀无辜；一个袖手旁观，还在那矫情，“都是神经病！”

话未说完，转身就朝灵罩边缘冲去。

“站住！”起琛厉喝，腹部疼痛仍在。

倏地，他猛地一震，双眼红得几欲滴血。

这道背影，太像了，像极了当年沈归桉离开时的模样，毫不犹豫，义无反顾，把他们三个都抛在身后。

周伍在狂风木刺中艰难维持防御，远远看见慕灵捷的身影，“慕老板，回去！退回去！”

堂堂一介人类，逞什么能耐啊！

“我可以救你们。”慕灵捷迎着风大喊，把他们拉到灵罩下就行了。她这么心想，随而抬脚踏出灵罩。

周伍差点魂飞魄散，“起琛！发什么愣？把她拉回去！”

幻化出人形不久的周伍哭着问他，“你为什么不拦着主人？你拦着，她就不会死了。”

是呀。但凡他早一点知道人类坠魔的后果，不跟沈归桉置气，早点去找她，跟她讲清楚……

“你疯了吗！”起琛一步跨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一把将半只脚已踏出灵罩的慕灵捷狠狠拽回！

在他抓住她手臂的瞬间，耳鬓与颈侧现出冰冷坚硬的龙鳞，幽光流转。

慕灵捷被拉得一个趔趄，回头看见他这般非人的模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待着。”起琛丢下两字。

他松开她，一步跨出灵罩，走进那片血雨腥风的木刺暴雨中。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骨爆响，血肉褪去，森然锐利的漆黑龙爪，破空而出。

一股无形压力自前方袭来。

扶桑瞳孔骤然扩大，饶有兴趣地死死盯着起琛。

“这会才来？”他齿缝里渗出冷笑，“三百年前优柔寡断，三百年后……成了缩头乌龟。”

起琛根本不在意扶桑在说什么。

他神色铁青，倏地举高右手，灵力流光从指尖迸发，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金光巨网，朝着扶桑的头顶轰然罩落。

扶桑身形化作残影消散，堪堪避过。讥讽声随之炸开：“哈！果然毫无长进！”

起琛左臂龙鳞轻振，发出细碎如碧玉的清鸣。下一秒，他掌心摊开。

一张漆黑底色，流淌着五彩斑斓的黑色巨网，蓦地出现在扶桑身后，形如一只战斗形态的龙爪。

“是吗？”

起琛声音低沉粗哑，已非人声。

话音落下，黑彩龙爪网骤地扑向扶桑，又猛力收拢，将扶桑紧紧箍在其中。

漫天泼洒的黑色木刺雨骤歇。林间只剩下一片起起落落的痛吟。

“越挣扎，绑的越紧。”起琛垂眸，目光冰冷，“捆妖网如今很喜欢吸妖力。”

扶桑挣扎骤停，心下一惊：捆妖网什么时候会吸取妖力了？

下一瞬，他瞳孔颤栗，眼底掠过惊疑，“你动的手脚？！”

起琛坦然颔首，不以为然道：“光会捆，与普通草绳有何差别？我只是给它加了点趣味。”

他略一停顿，‘仁慈’补充：“你不挣扎就没什么事。”说罢，龙爪探向扶桑发间缠绕的藤蔓。

那里，一朵殷红如血的花正在怒放。

“你干嘛？！”扶桑心脏狂跳。

起琛面色如常，心里毫无波澜，指尖拈下那朵花。

“你敢……”扶桑目眦欲裂，“啊——！！！”

他蜷缩在地，如被抽走脊骨般，浑身剧烈抽搐。

世间传说，扶桑神树承托九日，但那是上古之前的说法，年代久远，无法考证。

但眼前的扶桑，一旦暴走显出半树真身时，周身便会出现八朵殷红之花。

之前摘了两朵，如今又被起琛摘了一朵，就只剩五朵了。

这花等同于扶桑的心脏。每被摘掉一朵，他就要受一次刮骨剖心之痛。

起琛冷眼凝视手中红花，五指缓缓收拢。

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掉落，扶桑的惨叫也随之变得扭曲、虚弱。

旋即，起琛将手中残烬挥向空中。

绯红的花沫遇风飘进林间，渗进龟裂的泥土，落入奄奄一息小妖们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一缕奇异的，带着独特花香的芬芳在林间弥漫。

“诶？我的伤……好像不疼了。”

“在愈合！真的在愈合！”

林间死寂被小心翼翼的惊呼于逐渐响起的雀跃取代。

起琛垂眸扫过面如死灰，被冷汗浸透的扶桑，眼底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声音仿佛淬过寒冰，冷得刺骨，“你滥杀无辜，拿你一颗心弥补。天经地义，不足挂齿。”

扶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得牙根几欲要咬碎。

不足挂齿？

好一个……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