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
江榆没有回答。他走到轿子旁,从轿子里抱出柳秀兰的骨灰盒,走回门前,把骨灰盒递到年轻女人面前。年轻女人接过骨灰盒,看着它,看着木牌上刻着的字——“柳秀兰,湖南澧县柳林村人,生于光绪元年,卒于民国二年。”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终于。终于等到姐姐回来了。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活人的形式,而是以骨灰的形式。她回来了,可以安葬了,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了。妈妈在冥界等她,她也要去冥界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期的时间,而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去冥界,会见到妈妈,会见到姐姐。她们会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会再分开。
姜然站在江榆身后,看着年轻女人抱着骨灰盒哭,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心疼。心疼她,心疼她妈妈,心疼柳秀兰。心疼她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死,等到了骨灰,等到了永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哭。
“谢谢你。”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江榆,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在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谢谢你把我姐姐送回家。她在外面漂泊了四十年,终于可以安息了。我替她谢谢你,替我妈妈谢谢你,替我自己谢谢你。谢谢你。”
江榆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轿子旁,抬起轿杠。金瞳尸握住轿杠的后端。轿子平稳地升起,符纸在夜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必须走,因为还有一具客尸要送。陈三木在等他,在澧县等他,在他四十年没有回过的家等他。他不能让他再等了。
他们在黎明之前赶到了澧县。澧县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个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店铺和住家。街上有路灯,不是电灯,而是煤油灯。煤油灯挂在木杆上,灯芯在玻璃罩里燃烧,发出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光很暗,只能照亮灯杆下面一小圈地方。他们走在主街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陈三木的家在镇子的最西边,靠近河岸的地方。那是一栋木结构的房子,两层,楼上是卧室,楼下是铺面。铺面门板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刻着三个字——“陈记寿材”。寿材铺,卖棺材的。陈三木生前是一个棺材铺的老板,他打了一辈子的棺材,给自己打了一口最好的。那口棺材就放在铺子里,在柜台后面,用白布盖着。他本来想躺在那口棺材里死的,但他没有。他死在了外面,死在了赶尸的路上,死在了光绪二十三年的那个雨夜。他把自己变成了尸体,替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客尸行路。他走了四十年的路,走了几千里的路,走了从生到死的路。他回家了,回到他的棺材铺,回到他的棺材前。他可以躺进去了,可以闭上眼睛了,可以死了。
江榆把轿子放下,走进铺子。铺子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柜台上,照在匾额上,照在白布上。他掀开白布,看到了一口棺材。黑色的,漆面很亮,像是刚刷过漆。棺材的盖子是开着的,里面铺着红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金色的福字。这是陈三木给自己打的棺材,打了四十年了,一直没有用。他在等,等自己回来。等到了。
江榆走出铺子,从轿子里抱出陈三木的骨灰盒,走回铺子,把骨灰盒放进棺材里。骨灰盒不大,只占棺材的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还很大。但没关系,陈三木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他只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一个他死了之后可以安息的地方。他找到了。
姜然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江榆把骨灰盒放进棺材里,看着他把棺材盖子盖上,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牌,插在棺材前面的香炉里。木牌上刻着——“陈三木,湖南澧县人,生于道光三十年,卒于光绪二十三年。赶尸人江榆送其归乡。”他回家了。四十年了,终于回家了。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客尸‘陈三木’已归乡。奖励:积分+5000,技能点+1,记忆碎片+1。当前记忆碎片收集进度:7/7。所有客尸均已归乡。副本‘湘西赶尸’通关。评级:SSS。奖励:积分+100000,技能点+50,记忆碎片+7,特殊道具‘金瞳尸的铠甲’已收入背包,特殊称号‘赶尸人’已解锁。您将在三十秒后被传送回现实世界。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江榆转过身,看着姜然。姜然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的眼镜上,照在他手里的木牌上。木牌上刻着“无名尸”三个字,他握着它,握得很紧。他知道自己要走了,被传送回现实世界,回到学校,回到图书馆,回到那个堆满了书的角落。他不会再见到江榆了,不会再见到金瞳尸了,不会再见到任何客尸了。他会忘记他们吗?不会。他会记住,记住江榆,记住金瞳尸,记住陈三木,记住柳秀兰,记住尸王,记住双生尸,记住无名尸。他会记住他们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他会写下来,写在论文里,写在日记里,写在心里。他不会忘记。因为他是姜然,不是中文系学生,不是赶尸助手,不是任何人,而是姜然。一个会记住所有人的普通人。
“江榆哥哥,”姜然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语气是坚定的,“你还会回来吗?回人间,回那个有图书馆、有咖啡、有梧桐树的人间。”
江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铺子,走到轿子旁,抬起轿杠。金瞳尸握住轿杠的后端。轿子平稳地升起,符纸在夜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必须走。因为他是冥主,不是他想当的,而是他必须当的。冥界不能没有冥主,阴阳不能失衡,三界不能混乱。他必须回去,必须坐在那个白骨王座上,必须忘记所有人。他不想。但他必须。
白光吞没了江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手里握着那卷纱布,碘伏的瓶盖还没拧上。他回来了。从副本里回来了,从湘西回来了,从那个有赶尸人、有客尸、有金瞳尸、有姜然的世界回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根指尖是黑色的,但黑色在慢慢褪去,新肉在慢慢长出来。他在好,他会好起来的。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消失,记忆会模糊。他会忘记姜然,忘记他的圆脸,忘记他的眼镜,忘记他推着轿子的样子。他不想忘。但他必须忘。
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穿上那件旧T恤,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喝,也没有倒。他需要一样东西提醒他时间在流逝,提醒他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提醒他不是所有东西都会等他。水不会等他,灰尘不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只有沈渡会。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枕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沈渡不在这里,他在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心的形式。心不会消失,心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他的心,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小鬼,不是作为鬼王,不是作为boss,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沈渡。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江榆把左手伸到枕头边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看着内壁上那些光点——沈渡的眼泪,沈渡的头发,归人栈的金色光点,镜中王朝的白色光点,师父的黑色泥土,沈怀远的金色铃铛,阿九的红色痕迹,阿九妈妈的眼泪,阿九爸爸的眼泪,棋盘将军和中山装男人的透明棋子,他自己的黑色“卒”棋,轮回之海的银色光点,黑色沙漠的金色沙粒,翡翠山的翠绿草叶,荒村病院的灰色灰尘,黑色森林的黑色树叶,血玉棋盘的血红花朵,湘西赶尸的金色铠甲碎片。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心里。不是真实的,而是意识层面的。一滴眼泪。不是他自己的眼泪,不是任何人的眼泪,而是沈渡的。沈渡在他心里流了一滴眼泪,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开心。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江榆活着走出那个副本,等到了江榆没有忘记他,等到了江榆把他的心放在胸腔里,和江榆的心脏一起跳动。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下,我一下。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的。像两条河流,流了很久,流过了无数的山川和峡谷,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地方汇合了。
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下面,拇指上的玉扳指贴着枕头,温热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像一个跨越了四百年的、安静的、永不消散的拥抱。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入了睡眠的最深处。
他没有做梦。但在睡眠的最深处,在那个连梦都无法触及的、绝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来了。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灵异之物。是一颗心。不是真实的心脏,而是一颗由光和温度和爱铸成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心。它在黑暗中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为自己跳,而是为江榆跳。因为它是沈渡的心,沈渡的心只为江榆跳。江榆活着,它就跳。江榆死了,它就停。它不会停,因为江榆不会死。
黑暗中,铃铛声响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滴眼泪落进了深井里。
叮——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江榆知道,他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爱的形式。爱不会消失,爱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沈渡的爱,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小鬼,不是作为鬼王,不是作为boss,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沈渡。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有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会等到死。但他不会死,因为他不能死。他死了,谁来等他?谁来在他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对他说“欢迎回家”?他不能死。所以他活着。活着,等自己。等到了。可以不用再等了。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