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曦原本不想说。她可以说还好,老样子,也能把疼痛压成一句很轻的玩笑,说今天所有人都和她膝盖有仇。
何况这点不适出现在这个时候,多少有点让人不情愿提。
可是她们之前也说过,要让彼此进入真实的生活。
晏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说:“坐下了,膝盖有点疼。”
唐棠没有马上问严重不严重。
“热敷了吗?”
“正在贴。”
“那就没关系。”唐棠说,“不好也可以。”
晏曦笑了一声。“你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唐棠说,“我只是接受它真实发生。”
晏曦闭了闭眼。
真实发生。
真实发生就是她迟到,只剩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是阿宁在旁边等,摄影方也在外面;就是她想给唐棠一个入口,结果入口开在一个乱七八糟的休息间里。
“这里很乱。”晏曦说。
“我听得出来。”
“我今天本来想给你一个像样的半小时,但是动作多做了一遍,后面还有安排,就没什么时间给你。”
“这个也算你给的,不需要很像样。”
晏曦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阿宁看了眼时间,犹豫着要不要提醒。
晏曦看见了,抬手示意她等等。
唐棠像在那边听见了某种空白。“你是不是要走了?”
晏曦没说话。
唐棠轻声说:“你可以去。”
晏曦的舌尖抵了一下腮。“你这样很懂事。”
唐棠停了停。
“不是之前那种懂事。”她说,“我理解你现在要去工作,也知道不是你故意迟到。”
晏曦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唐棠继续:“刚才等的时候,确实有点难过。现在你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也很难。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接受它。”
她自己也在边说边确认。
不能马上变成一点都不难过,但也要承认这个就是晏曦的生活,没那么漂亮的一部分。
晏曦没有打断。
她听着,觉得胸口那点因为迟到和疼痛缠在一起的烦躁,慢慢变得更软。
唐棠理解,也难过。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晏曦说:“我知道。对不起。”
“那我收下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阿宁低声提醒:“采访那边到了。”
晏曦看向门口。“我得走了。”
“好。”这个好里有理解,也有没来得及放下的东西。
晏曦听出来了。她忽然不太想挂。
这不像她。
工作就是工作,门开了,就得出去。情绪留在门里,等回头再处理。
可这一次,她拿着手机,看着镜子里那张已经准备好面对采访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准备不够好。
她低声说:“这次不够。不只是今天不够。”
唐棠认真在另一边听。
晏曦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如果以后每次都只能这样,从工作缝里挤一点时间给你,我会觉得不够。”
这句话说出口,晏曦自己先顿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会是唐棠先索要,时间或者关注。
可现在她发现,她也不够。
电话那边,唐棠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等你的时候,也在想。”
晏曦没说话。
唐棠说:“如果一直都是这样,我会难过。”
她停了一下。“但不用现在就解决。”
唐棠真的很唐棠。
要东西的时候,还要先把对方可能承担不起的部分放轻一点。
晏曦说:“那下次见面谈。”
唐棠问:“谈什么?”
“谈怎么不只给你这一点。”
唐棠那边静了一会儿。
“好。”她说,“但你不要自己想了一圈,就开始安排。”
晏曦本来已经要站起来,听见这句,动作停住。“我还没说。”
“提前防你。”
晏曦低头笑了一下。
“行。”晏曦说,“我先不安排。等我今晚结束,有时间我们一起想。”
“你先工作。”
“嗯。”
门外又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晏曦说:“我挂了。”
唐棠说:“好。”
电话挂断后,休息间里变得很安静。
晏曦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膝盖还是疼,但热敷贴的暖意已经让她好起来一点。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脸上的情绪慢慢收回去。
阿宁递过纸巾。“还好吗?”
晏曦接过纸巾,擦了一下手。“还行。”
阿宁没有追问那通电话,她只是问:“之后的行程,要不要少排一点?”
晏曦看向她。
阿宁补充:“不是今天。后面。”
晏曦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说不用,先按工作来。时间都是从缝里抠出来的,她对自己一向这样,对别人也不自觉会这样。
可今天她迟到了。而唐棠说,她刚才确实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