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被翻出来的都是真事。
父母离异,恋人离开,低谷期工作减少。有人把这些采访和照片剪在一起,开始居高临下地审判晏曦。
其中一条传播得最快:从父母到恋人,她为什么永远留不住身边的人?
真实的伤口给了他们落笔的位置,后面的故事就可以随便续写。家庭变故被解释成亲密关系经营不善,事业起伏被写成情感失控,重新站起来的几年也成了团队经营的坚强人设。
唐棠刷到这里,眉头紧皱。
屏幕上的字忽然模糊了一瞬。
她抬起头。
窗外的玻璃像被一层白雾掠过,人影、灯光和桌椅同时褪成淡色。变化只持续了一瞬间,等唐棠眨眼后,已经恢复原样。
“怎么了?”陆之洲问她。
唐棠揉了揉眼睛。
“没事。可能看屏幕太久了。”
陆之洲把一盒温牛奶推到她手边,连吸管都已经插好。
“那就少看一会儿。”
唐棠低声道谢。
傍晚,晏曦发来视频邀请。
镜头里,晏曦已经化好妆,头发盘得利落,身后是工作室休息区。她把手机靠在杯子前,抬眼看见唐棠,先笑了一下。
“唐老师今天看起来很严肃。”
“你还在工作?”
“下午有拍摄。”
“网上那些……”
“阿宁在处理,律师也在看。”晏曦抬手打断她,“你不用自己研究。”
她说得从容,镜头里也看不出太多疲惫。
唐棠问:“你看到了多少?”
“比你多一点,也比你更习惯。”
唐棠眉心没有松开。
晏曦看见了,低声说:“不要替我皱眉。你看,我还没皱。”
她还有余力安抚人。
唐棠胸口那股闷闷的劲儿散开一点。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提醒晏曦十分钟后准备。晏曦应了一声,重新看向屏幕。
“你那边公司怎么处理?你还好吗?”
“暂时不让我参与项目对外沟通。”唐棠想了想。“还好。”
晏曦点了点头。
安静几秒后,晏曦忽然问:“你后悔吗?”
“什么?”
“去白屿岛。”
唐棠几乎没有停顿。
“不后悔。”
晏曦隔着屏幕看了她一会儿:“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她说完,才低头喝了一口水。
唐棠隐约觉得这个问题藏着别的意思,可门外又有人催,晏曦已经站起来。
“晚上不用等我。”
视频结束后,唐棠在家里想了片刻。
她以为晏曦暂时撑得住。
至少屏幕里看起来是。
第二天,品牌延期的消息先到了阿宁手里。
对方没有取消合作,只把原定一周后的预热往后推,理由写得体面:等待当前公共讨论降温,重新评估发布环境。
下午,一档正在谈的音乐节目要求暂停签约,让团队补交舆情说明。
阿宁对唐棠发来一句:今天别问她工作。
唐棠盯着这句话,问了两句,立刻拨了电话。
阿宁接通。
“她状态怎么样?”
阿宁停顿片刻。“能工作。”
这个回答让唐棠心里一沉。
“能工作是什么意思?”
“其他的晚点说。”
身后有人叫她,电话匆匆挂断。
唐棠握着手机,继续刷新新闻。
晏曦年轻时的采访被剪成十几分钟的视频。她谈父母离异时的沉默,被配上“亲密关系障碍”的大字。
一段老节目里,她原本只是笑着说自己很怕失去重要的人,剪辑者却把画面停在笑意落下的那一秒,再接上恋人分手的传闻。
唐棠看了一会儿,觉得胃里发紧。
孟清仪从旁边经过,看见她按灭手机。“今天可以早点走。”
“我还有工作。”
“你现在做不进去。”孟清仪看着她,神色没有责备。“不用时刻证明自己正常。”
唐棠沉默片刻,提交了请假申请。
晚上,晏曦再次打开视频。
镜头里的灯很亮。
她还带着妆,靠在化妆台前,手机角度偏低,只能看到半张脸和肩膀。
唐棠看了她几秒。
“你是不是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
晏曦垂眼,用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几个?”
“你现在好凶。”
她在笑,唐棠却看见她敲桌面的动作没有停。
“今天吃饭了吗?”
“喝了点粥。”
“还有呢?”
晏曦敲桌面的手指停住。
“我只是今天听了太多人说话。”
唐棠犹豫片刻,轻轻问:“那些东西影响你了吗?”
晏曦沉默。她望着镜头,嘴唇动了动,没有把那句熟练的答案说出来。
“有一点烦。”
“只是烦?”
晏曦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她们把事情写得太恶心了。”
“我爸爸做过什么,我以前被谁抛弃,这些事,她们拿几段采访、几张照片,写得像比我更明白这些事到底是为什么。”
她伸手拿水。“最烦的是,有些话看起来还挺有道理。”
唐棠打断她的话。“没有道理。”
晏曦抬眼。
“她们知道结果,就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解释你。”唐棠说,“但不能因为结果好像是错的,就说那个原因对。”
门外又有人提醒开会。晏曦靠在椅背里,像突然连转头的力气都懒得用。
但那点疲惫只露了一瞬。下一刻,她坐直身体,应了一声。
“我先走了。”
“今天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
“晏曦。”
她停住。
唐棠说:“我在。”
晏曦很轻地嗯了一声,关掉视频。
第三天,舆论仍然没有降温。
更多旧事被翻出来断章取义。媒体开始联系晏曦过去合作过的人,询问她早年工作时是否“情绪不稳定”。真假混在一起,越难辨认,越容易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