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夫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请柬，攥得指节发白。伊迪丝坐在旁边，手捧时装杂志翻来翻去，每一页都看了三遍。

“妈妈，要不我穿去年生日那条裙子？”伊迪丝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试探。

“不行。你不能穿旧裙子去王宫。这不是普通舞会，是布兰顿最顶级的社交场合。穿旧裙子，旁人怎么看你？”子爵夫人的声音强硬，不留余地。

伊迪丝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低下头继续翻杂志，翻到某页时，手指在一条粉色裙子上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

莉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仍是塞德里克送的那本书，已看到一百三十七页。她没有参与讨论，没有提建议，没有说“我要什么颜色”或“我不要什么款式”。只坐在那里翻书，偶尔喝一口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子爵夫人与伊迪丝的焦虑像一层厚厚的、热腾腾的雾，弥漫在整个客厅。莉莉坐在那层雾的最边缘，没有被沾湿，也没有被烤热。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卡洛琳·弗罗斯特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邦德街十七号，佩内洛普夫人裁缝铺。跟她说，是卡洛琳介绍来的。”子爵夫人看到那张纸条时，手激动得发抖，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望见了水。

她带着伊迪丝和莉莉赶到邦德街十七号。一栋三层小楼，拱形窗户，黑色铁门。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刻一行小字——“佩内洛普夫人”。字极小，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子爵夫人敲了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仆站在门口，黑色长裙，白色围裙，脸上是那种训练有素的、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的温和。

“子爵夫人？佩内洛普夫人正在等您。”声音不高不低。

佩内洛普夫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盘得极高，用一只银色发夹固定住。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极亮，像两颗磨过的、会反光的宝石。她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拿一把剪刀，剪刀在指间转来转去，像一只不会飞却很灵活的蝴蝶。她看了子爵夫人一眼，看了伊迪丝一眼，看了莉莉一眼——看莉莉那一眼，多停了一秒。

“卡洛琳跟我说了。六套裙装及配饰，一周之内做好。时间很紧，但不是做不到。”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子爵夫人激动得十指合拢。“谢谢您。”

佩内洛普夫人站起来，走到莉莉面前伸出手，捏了捏莉莉的肩膀，捏了捏腰，又捏了捏手腕。手指很凉，指甲剪得极短，极干净，指腹有薄薄的茧——常年拿剪刀磨出来的茧。

“你太瘦，太矮了。腰线可以高一点。领口不能开太低，你没有那个本钱。冰蓝色，配她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职业的、像在说“这块料子太薄容易扯破”的平淡。她松开莉莉的手，转身走回高背椅，拿起一打订装在一起的布料样品。

莉莉站在那里，被捏过的肩膀还留着佩内洛普夫人手指的凉意。她保持着温柔而得体的笑。“好。”

佩内洛普夫人低头从眼镜后面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