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又有车停下,顾承泽回来了。
他是从院门口走进来的。那时林晚意正站在廊下的凳子上,踮着脚尖贴最后一扇窗花。她听到院门响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正在和身旁的人说话。他的头发比上次回来时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一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眉眼。大衣的肩上有几片没化完的雪,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大哥回来了!”顾雅婷第一个发现,扔下窗花就跑了过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大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顾承泽把最大的那个袋子递给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林晚意正站在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还没贴好的福字,听到动静回头,手里的福字歪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她连忙扶正,匆匆贴好最后一角,从凳子上跳下来。
“大哥。”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顾承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精神不错,扎得高高的马尾,白里透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晶晶的、正看着他的眼睛。
“长高了。”他说。
就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晚意心里开了一朵小花,有人关心真的很好。
下午的阳光很好,虽然冷,但亮堂堂的。老宅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各房陆续到齐,陈姨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香气飘满了整座宅子。爷爷坐在厅堂里,身边围着几个儿子说话,时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林晚意喜欢这种声音。
热闹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
她以前的家里也有这种声音。妈妈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爸爸带着年幼的自己在院子里浇花,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了。
现在又在老宅听到了。
虽然这声音不是她的,但她可以蹭一蹭。
蹭一点热闹,蹭一点温暖,蹭一点“过年了”的感觉。
午后,祭祖的时辰到了。
老宅的正厅平日里空着,只有过年和重大日子才会打开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门一开,一股沉沉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混着常年不散的线香味道,像时间本身的气味。
林晚意是第一次进正厅。
她在老宅住了快两年,这扇门她路过无数次,从未进去过。陈姨说过,正厅是顾家祭祖的地方,平日里不开放,连打扫都是老爷子亲自来,不让旁人插手。
此刻门开了,她站在门槛外面,第一次看清了里面的模样。
正厅比她想象的要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堂屋,青砖漫地,磨得光滑如镜。正面墙上悬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松柏,笔力苍劲,落款处的印章已经有些模糊了。画两旁挂着一副对联,乌木嵌金,字是颜体,写得端端正正——“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
中堂下面是一张长条案几,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牌位。牌位是紫檀木的,一个个立在小小的底座上,在幽暗的厅堂里泛着沉沉的暗光。最前面一排是新一些的,漆面还亮;往后几排就旧了,有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林晚意数了数,大约有十几尊。最中间的那尊最高大,牌位上用金字刻着顾氏先祖的名讳,她隔着距离看不清字迹,只觉得那牌位立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威仪。
案几前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依次排列着香炉、烛台、果盘、糕点碟。香炉是铜的,已经熏得发黑,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烛台上的红烛是新换的,烛身粗如儿臂,上面描着金色的龙凤。
案几两侧各立着一架紫檀木的灯架,架上罩着绢丝的灯罩,灯罩上绣着福寿纹。灯还没点,午后的光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正厅的梁柱都是黑色的,粗壮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梁上悬着几块匾额,最显眼的那块写着“积善之家”,字迹浑厚,是颜体楷书,落款处盖着朱红的大印。
林晚意站在门口,不敢跨进去。
“进来看看。”老爷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这才发现老爷子已经在正厅里了。他换了一身衣裳,平日里在家穿的棉袄和布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马褂。马褂是缎面的,上面绣着暗纹的团寿字,对襟的扣子是纯金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内敛的光。脚上穿的是白袜和黑色圆口布鞋,鞋面干干净净,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牌位前,正用一方白绒布轻轻擦拭着最中间那尊牌位的底座。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