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早已关机,她抬头看了看隔壁床放在床尾旁桌子上的闹钟,已经凌晨四点了。
她起身动了动酸麻的腿,缓和好后给宋满迎压了压被子,随后静悄悄地出了病房门。
她站在窗口,温热的风从玻璃窗外面灌进来,扑打在她的脸颊上,她静静地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才转身准备回病房。
刚准过身,谭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感到瞳孔上蒙了一层纱,模糊的看不清。
她趁着眨眼速度加快,看到何欢靠在不远处的粗柱子上,双手插在卫衣外套兜里,不知道来了多久。
谭晚鼻尖酸涩,一瞬间感到太阳穴很胀,胀的她感受不到可以呼吸,感受不到她身体的躯干可以运动,何欢走到她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轻轻地抱住了她。
谭晚的个子没有她高,她抱过来时,谭晚的脑袋刚好能够搭在她的肩膀上。
何欢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目光定在面前这个眼睛猩红、眼底乌青、面色惨白的女孩。
她搂着她腰的手更紧了。
等她哭的自己缓和好了后,何欢才开口:“你一晚上没睡觉,也没吃一口东西,这样不好。”
她不说话还好,她一说话,谭晚本来就崩掉的情绪在这一刻又憋不住的爆发了。
此时,医院有老头老太这个点起床闲转,这边角落时不时来个遛弯的人,谭晚也管不住了,呜咽的声音大了起来。
周侧投过来的目光愈发多了,都以为女孩家人出了什么事,有人面上除了同情还有沉重,而有些人的面上则夹着一丝庆幸。
人生百态,世事无常,谁知道身边人突然什么时候就出了个什么事。
谭晚不知道别人的眼神,只埋着脑袋在何欢的肩膀上哭了好久,才停下来。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咋在这里啊?”
何欢拧眉,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她:“上次我和我哥喝酒酒精过敏就进了这家医院,这次他因为一个项目,有个老板逼着他喝,最后又喝进来了。”
谭晚想起来了,她请假的时候,她也跟着请了假。
她点点头:“让你看笑话了。”
何欢不认为,她眼神复杂的看着谭晚哭红的鼻子和眼睛:“阿姨是出事了吗?”
谭晚摇摇头:“没出事,我就是太累了,才想哭一下。”
何欢没有见过谭晚哭,不管是什么时候,她始终相信,大的灾难压过来时,忍住没哭的人,只差一个爆发的导火索。
她没说话,本就话不多,更不会表达,于是她就只能陪着她。
到谭晚情绪收住后,两人下楼简单地吃了个早饭,临走时谭晚又给宋满迎和还在睡觉的谭昭温带了两份。
今天是宋满迎住院的第三天,身上没什么毛病,医院已经让回家了,可见她这样,没有任何波动起伏,医生建议去精神科转一圈。
谭晚没办法,看着医生,没有说话。
“我给她申请个精神科的会诊医生吧。”医生抬了抬眼镜,在单子上不知道写了什么,后面又看向床上的宋满迎,“病人现在各项指标显示正常,早上也进了食...........”
“但我看这状态还是不好,等会诊医生看完,这边看看情况,搞不好要转个病房。”
“你们家属记得去结下帐。”
医生落下这话就出门了。
“姐。”谭昭温拉了拉她的袖子,又看看病床上的宋满迎,他压着声音说,“妈肯定是打击太大了..........”
谭晚知道,她吸了口气:“我出去结账。”
一出门,发现何欢还在门口坐着,她看到她出来,解释道:“我刚从楼上下来,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医生怎么说?”
“约了个精神科的会诊医生,不知道什么情况。”
两人一起去结了帐。
会诊医生过来后,宋满迎还是一句话不说,问题一个都没回答,医生建议再住两天院观察下情况。
谭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坐在病床旁和谭昭温大眼瞪小眼,期间时不时就会有几个在余江的亲戚来看看,掏钱安慰一下,走走形式见宋满迎不搭理,人就走了。
一直到晚上,谭昭温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谭晚刚在宋满迎耳边说完话,就被他拉住了。
谭昭温指了指一直放在床头柜没动的手机:“姐,哥哥给你打了好多电话,发了好多信息,你一个都没回?”
“他不知道你在哪儿,问了你室友,只知道你回了余江,电话打到我这里,我跟他说你在医院,他已经过来了。”
谭晚才想起来她手机没电了后就一直没充,她赶紧充上了电。
打开手机后,满屏的未接来电吓了她一跳。
她正想着回一个,病房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
里面还在叽里呱啦闲聊的两家人忽然噤了声,朝着门口风风火火的人看去,却只看到了个朝里边病床飞过去的虚影。
周路江一上来就把谭晚给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然后又着急忙慌地去看她有没有受伤,最后看到她脸,沉声道:“是不是不吃饭,都瘦了。”
周路江本来就要回江北了,拿到手机就给谭晚发信息,结果发了几条都没回,打了电话也没接,想着不对劲,又问了余舒扬他们,知道她回了余江,但是没说什么事,因为太担心,平南那边他也没管了,匆匆忙忙地先回了余江。
他去她家敲了门,无人应声,才想起来问问谭昭温,他本来很担心,但原本应该在学校上课的谭昭温接电话了,他便知道发生的事情不小,于是在只听了个医院和病房时就匆匆地跑了过来。
谭晚接到电话的时候,周路江已经在平南一个月了,每到他回平南,两人之间的聊天便少的可怜,她怕打扰他便没有跟他说。
结果精神一紧张,就忘了注意手机上的信息。
这会儿周路江突然出现,她下意识扭头看宋满迎,见宋满迎正睁着眼睛看着这边,吓得她立马把他推开。
她心虚地朝着宋满迎龇牙:“那个......呵呵。”
“周路江。”她想了想,觉得宋满迎认识,“你认识。”
宋满迎盯着周路江看了一会,他刚进来,她就注意到了,现在看着他站的拘谨,全然没有刚进来时的担心以及着急忙慌,她张了张干涸的嘴,撑着床坐了起来。
谭晚准备去摇床,周路江先一步去把床给摇了起来,随后又拿着个杯子去厕所洗了洗,回来给宋满迎倒了杯水:“阿姨,你好,我是谭晚的高中加大学同学,我外婆家在这边,这两天放假想着来看看她老人家,听说您住院了,就来看看。”
“我这着急怕您这边需要帮忙,没带东西,实在抱歉。”他又添了一句。
宋满迎打量了眼他,接过了他的杯子。
周路江站回谭晚身边,安安分分。
宋满迎喝了口水,说了三天来的第一句话:“我记得你,周路江。”
周路江有些窃喜,就听宋满迎继续道,“高中有次晚自习,带着谭晚和陈斯远翻墙去外面吃肯德基。”
被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的通报批评。
周路江笑脸瞬间僵了。
谭晚一怔,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她面色复杂地瞅了眼周路江。
只见周路江心虚地往后面退了一步。
宋满迎也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只是轻叹了口气,朝着谭晚说:“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明天出院,回去吧。”
谭晚捏着手:“医生让你再住两天,观察下.........”
“医生是想观察下我心理状况,想看我有没有抑郁倾向,我人好好的能吃能喝,也能讲话,没有抑郁倾向,现在可以出院了。”
谭晚拗不过她,去找了医生,医生还是建议多住两天。
周路江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酒店住,这两天忙前忙后,又是去水房打水,又是去买饭买水果,又是结账的。
下午倒完水回来,看到病床旁有人,应该是亲戚,他站在门口叫谭昭温出来把水瓶给拿了进去,自己下了楼。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等燥热的风催着他脑门的汗水跑出来时,他才抬脚去对面超市,拎着东西回来准备上楼的时候,碰到个意外的人。
何欢。
他身子侧了侧,站在大盆景后面,等着她先走出去。
等人上了出租车离开后,他才回神,上了楼。
这两天,只要有亲戚要来,他就悄悄地出去。
回来的时候手上总要带着一大堆吃的。
宋满迎意思几下吃几口,谭晚吃不下去,周路江更是因为担心谭晚没胃口吃,最后全给谭昭温吃去了。
周路江见宋满迎没赶他走的意向,厚着脸皮待到了她出院,然后开车把人给送了回去。
宋满迎回去就开始洗菜煮饭,把谭晚拉到一边:“你赶紧收拾一下屋子,我上班忙都没来得及收拾,还有家里菜也没了,你叫小温去买两斤虾,还有卤菜,哦,再给我买条鱼。”
“啊?”谭晚不理解,“你干嘛啊?你要请客啊?”
“你别跟我说大舅他们那么说你,你还要请他们吃饭?”
她脸色一沉,宋满迎无奈:“我是请那小子吃饭。”
“人来了家里,不收拾不像话,一口饭没得吃也不像话。”
“...............”谭晚皱着眉,“你都病成这样了,一回来就进厨房烧饭,你不应该往床上躺着吗?”
“躺什么躺,来人了,我还躺着多叫人笑话,我澡还没洗。”
“而且,就算你大舅他们说的难听,也是在为我考虑,饭还是要请的,还有那些亲戚。”
现在的宋满迎简直和前几天病房里的宋满迎不是一个人,谭晚一时之间还没缓过来,就见她已经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当个没事人一样。
她有些心酸,还有些烦躁。
宋满迎见她站着不动,催促着她:“你搞快点,都十点四十多了。”
谭晚还是没动,她忽然叹了口气:“我跟你爸过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会出这样的事情,我本想着夫妻两个一颗心,不去管他,不会怎么样的,结果搞成这样。”
“等你爸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聊聊这个事情。”
谭晚看着她:“你不会还不相信这是他做的吧?”
宋满迎也看着她,眼里是无奈,是酸涩,是痛心疾首,但这些都被表面的一层迷雾给笼罩着。
谭晚继续开口,声音淡淡的:“证据确凿的事情,你还要再跟他本人确认一下,你这不就等于被人偷了东西,你还等着找到人去问人家,你是不是偷我东西了一样吗?”
宋满迎瞪着她。
谭晚烦躁:“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好了!”宋满迎打断她,“赶紧去,你去买菜,我叫你弟打扫。”
说着朝着窝在书房的谭昭温道:“谭昭温,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