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醒来的时候,听见的第一声是哭。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动弹不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围很吵,很乱,还有些冷。
然后,那些声音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他听见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在说着什么。那个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最后一句,一句平静的,却带着无尽悲伤的话。
“就叫……唐三吧。”
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三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双手里。
那双手粗糙有力,却又异常温柔,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身体,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费尽全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那是一个男人的脸,眼睛里的悲伤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唐三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一阵恍惚。他想起了很多东西,唐门,鬼见愁,佛怒唐莲,还有那些追到山崖上的人。
他想起了跳下去的那一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雾在眼前飞速掠过。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只是想着,这一辈子,值了。
二十九年的生命中,他把一切都献给了唐门。暗器、毒药、功法,他用尽毕生的心血,做出了佛怒唐莲,那个唐门两百年来无人能做出来的绝世暗器。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但他不知道,死,原来不是结束。
唐三是在漫长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弄清楚自己的处境的。
他现在是一个婴儿。一个刚出生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婴儿。这具身体太小太小,连翻身都做不到,更别提修炼了。
但他有前世所有的记忆,玄天功的口诀、暗器百解的图纸、紫极魔瞳的修炼方法,所有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躺在襁褓里什么也动不了的那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死?为什么他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切要从头开始?
没有人能回答他。
关于前世的事,他不敢想太多。每次想到唐门,想到那些追杀他的人,想到那些人眼中的贪婪和愤怒,他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是一个不忠不义的人。他偷学内门绝学是他的错,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背叛唐门。佛怒唐莲,是他留给唐门的最后一个礼物。他把毕生心血都留在了那里,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赤裸而来,赤裸而去。
这是他在跳下去之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就来了这里。
这个世界叫斗罗大陆。
唐三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这里没有唐门,没有暗器,没有内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做“武魂”和“魂力”的东西。
唐三对这个新世界充满了好奇和警惕。他前世能够在唐门外门立足,靠的不仅是天赋,还有那种对未知事物的冷静和对危机的敏锐嗅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暴露任何不该暴露的东西。
尤其是,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件事。
但是有一件事不用担心了。他的身体是这个世界的,他的父亲也是这个世界的。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来历,因为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只是多了一段前世的记忆而已。
唐三的父亲叫唐昊。
圣魂村的铁匠,但不是简单的铁匠。
唐三第一次见到唐昊的时候,是在襁褓里。那时候唐昊的眼睛里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随着唐三渐渐长大,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父亲了。
唐昊是个铁匠,而且是整个圣魂村唯一的铁匠。他的铁匠铺在村子西头,三间土坯房,最简陋的那种,连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洞。
但唐昊几乎不打铁。
他只喝酒。
每天天一亮就喝,喝到天黑,喝到醉得不省人事。家里的活什么都不管,饭也不做,地也不扫,甚至连唐三的吃穿用度都不管。
但有一件事他雷打不动:每天晚上,不管醉得多厉害,他都会爬起来,走到唐三床边站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酒气和胡茬糊住的脸,偶尔会露出一种唐三看不懂的表情。
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随时会消失。
唐三大约三岁的时候,才真正开始自己走路。
不是因为天赋异禀,是因为没有人抱着他走。
四岁以后,他已经能够熟练地为自己做饭了。
踩着凳子够到灶台,生火、烧水、煮粥,虽然简单,但至少能填饱肚子。唐昊的那份他也一并做了,放在桌上,等唐昊醒来自己吃。
有时候唐三早上醒来,会发现灶台上的粥被人动过,不是喝掉的,是被人用内力温着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唐昊还在里屋躺着,酒壶还在手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唐三从没问过,唐昊也从没提过。
这些事情,唐三做得很自然。
前世二十九年的生命中,他什么苦没吃过?唐门外门弟子的生活并不容易,什么都要靠自己。做饭、洗衣、打扫、打铁、练功,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的。
所以他不觉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