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唐门的任何人。那个人是师兄,是他在那个世界唯一真正信任的人。
唐景。
师兄说过,等他回来有事跟他讲。
他等了,没有等到。
唐三有时候会想,师兄到底要跟他讲什么。想了又想,想不出来。师兄那个人,心思太深,表面上看起来温和随意,实际上比谁都清醒。
师兄教他练功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他练一百遍,师兄就看一百遍,每一次都给出精准的指点和建议。师兄教他暗器的时候,把自己整理的抄本都给了他,上面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比他苦思冥想出来的还要精妙。
师兄还喜欢逗他。
故意拍他一下让他摔倒,然后说“敌人还没出手你就先把自己绊倒了”,那种笑眯眯的语气,让人又气又恨不得把他那张脸揍扁,当然不敢,也打不过。
师兄的紫极魔瞳修炼得比他早,威能远在他之上。唐三记得小时候,师兄给他演示紫极魔瞳的用法时的情景。
“看清楚了,”唐景站在院子里,指着几十丈外的一片树叶,“那片叶子上的虫眼,有几个?”
唐三运起紫极魔瞳看了半天,说:“三个。”
“五个。”唐景说,“你再看。”
唐三使劲看,还是只看到三个。
唐景拍了拍他的脑袋,笑了:“所以你要继续练。什么时候你能看到五个了,算你入门。”
唐三当时很不服气,练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那片树叶上看到了五个虫眼。他兴冲冲地跑去找唐景,唐景正在喝茶,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说:“不错,比我想的慢了三天。”
唐三现在想起来,嘴角还是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师兄就是那样的。
永远在逗他,永远在打击他,但也永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最切实的帮助。
师兄说他“人很好”,但他知道,真正“人很好”的是师兄。整个唐门,从来没有人像师兄那样对他好。
不计较身份,不问他是不是外门弟子,不问他从哪里来,只是单纯地对他好。
唐三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不想了。
想也没有用。
师兄在那个世界,他在这里。隔着的不是一个世界,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那天傍晚,他做好饭,端到桌上,唐昊照例不在。大概是去村里哪家喝酒了,或者是去镇上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走到铁匠铺里,站在那个简陋的砧台前。
唐昊的铁匠铺很破,但工具还算齐全。风箱、铁砧、锤子、钳子,一样不少,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
唐三拿起一把锤子,掂了掂重量。
他的手太小,勉强才能握住锤柄。但他运起了玄天功,内力灌注到手臂上,虽然因为年龄太小内力还弱,但已经足以支撑他做一些基础的锻造了。
他开始打铁。
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帮唐昊。他需要材料。他前世在唐门研究暗器,需要各种各样的精钢、玄铁、稀有金属。暗器百解上记载的暗器,很多都需要精密的金属零件,而这些零件,只能自己打造。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做和前世的自己有关的事情。
火星四溅。唐三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小脸上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
唐三不知道的是,他打铁的时候,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唐昊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酒壶,却没往嘴里送。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个六岁的孩子运起一种他看不懂的功法,把一块粗铁锻打得像模像样。
唐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把门帘放下,躺回去,灌了一大口酒。
“竟然拿得起锤子,天生神力吗?……像他妈。”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忽然想起师兄给他的手抄本。暗器百解的抄本,上面有师兄亲手画的示意图和批注。那些图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些批注他倒背如流。
师兄说,“你是我唐景的师弟,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哐当。
锤子砸偏了一点,唐三皱了下眉,重新调整角度,继续。
他的玄天功从大约三岁 就开始修炼了。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只能躺在襁褓里运转内力。玄天功的分级和前世是一样的,从第一重到第九重,每一重的突破都需要大量的内力积累和境界感悟。
他现在的玄天功才第一重,距离突破还远得很。
紫极魔瞳也只有刚刚入门的水平。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偷偷起来,爬到圣魂村后面的山顶上,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修炼紫极魔瞳,努力捕捉那一缕转瞬即逝的紫流来淬炼他的眼力。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在这个世界,他唯一的秘密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秘密,他打算永远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