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辆白色转运车刚拐进来,赵岚一脚油门踩到底,破面包车擦着墙皮冲出去,车身猛地一甩,后排的铁箱撞得砰一声响。
许晴没坐稳,额头磕在窗框上,疼得倒抽一口气:“他们追上来了!”
林晚清回头看了一眼。
雨刮器刮开一层又一层水,后视镜里白灯晃得刺眼。那不是普通追车,车顶灯亮着,车身侧面那排深蓝字在夜里像一把凉刀——南山转运。
她指尖还攥着录音笔,掌心全是汗,冰凉的金属几乎要滑出去。
沈时川开着那辆旧皮卡撞门冲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他把追兵引走了。
也把自己一起丢进去了。
“别看了。”赵岚猛打方向,车轮碾过积水,车身剧烈颠簸,“前面路口如果再被堵,我们四个一起完。”
林晚清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却有点发紧:“他手机呢?”
“关机。”赵岚咬着烟,没点,含在嘴里压着火气,“从汽修厂出来我就打过,打不通。”
许晴脸色发白:“顾景深疯了。他居然真敢动转运车来抓你。”
“他不是今天才疯。”林晚清低头,扯开那张被她攥皱的入院单,纸边已经湿了,墨印却还清楚。
姓名,林晚清。
监护关系确认人,顾景深。
她看着那一行字,胃里翻得厉害。
十几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只是被人盯上。现在才知道,有人早就替她安排好了病房、诊断、锁门的理由,甚至连她反抗后的标签都写好了——偏执,妄想,攻击性。
只要她被带上车,之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先被判定成病人的胡言乱语。
“把窗帘拉上。”赵岚忽然开口。
林晚清一怔,抬头。
前面十字路口的电子屏正在滚动一条临时协查信息,照片一闪而过,是她上个月出席慈善晚宴的侧脸。字样只停了两秒,可也够看清了——
协助寻找失联女性林某,疑精神状态不稳,可能存在自伤倾向,家属已报警。
许晴眼睛都睁大了:“他连这个都放了?”
林晚清盯着那块屏,慢笑了一下,嘴角却冷得发白。
家属。
报警。
好体面。
赵岚冷声:“他现在不是单纯想抓你回去,是要先把你放到所有人眼里变成一个‘不正常的人’。这样你后面拿出什么证据,别人都会先怀疑你脑子出了问题。”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剩下雨声砸着铁皮。
林晚清把入院单叠起来,压进包里,声音很低:“先去见姜蕙。”
许晴转头看她:“你还真去?万一她那通电话也是套呢?”
“套也得去。”林晚清把录音笔扣紧,“我妈还活着这件事,她知道得比我们多。沈时川为什么会送她回南山,她也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那道越来越近的车灯。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她骗我。”她说,“我怕的是我们晚一步,他就先找到她。”
赵岚终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中控盒里,车猛地拐进一条窄巷:“那就先藏十分钟,把录音听完。你们现在带着半截东西到处乱撞,撞不出路。”
车停在一栋废旧居民楼后头,楼道口堆着潮湿的纸箱,灯早坏了,黑得看不见底。
几个人上了二楼,赵岚拿钥匙开了最里头那间小屋。门一推开,一股旧木头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地方不大,像个临时落脚点,桌上散着几卷胶带,一台老式收录机,一个医药箱,窗户全贴了防窥膜。
“我以前待过一阵。”赵岚言简意赅,“周围都是拆迁户,半夜没人来。”
林晚清没空问她以前待过哪一阵。她把录音笔放上桌,按下继续播放。
沙电流声过后,先是一段很长的呼吸。
然后,是林母的声音。
比起她记忆里温柔从容的样子,录音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如果林晚清来找我,别让她上七楼。”
屋里几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林晚清手指一紧。
“她爸留下的东西,不在我这里。顾家要的也不是一个病人,他们要的是把她送进去之后,所有人都可以替她做决定。”
又是一阵急促的杂音,像是录音器被人匆忙挪动。
林母的声音更近了些,发颤,却还咬得住:“我会回去。名单不能断。只要我还在,他们的注意力就先落在我身上。林晚清什么都不知道,她还能过正常日子。”
许晴脸色一下白了。
林晚清几乎是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名单?”
录音当然不会答她。
可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瞬间把这几天所有零碎的东西串了起来——十二年前的监护系统,三年前母亲失踪,顾景深能替她签入院单,顾承越是历史授权衔接人。
她不是突然被拖进来的。
她是一直都在里面。
录音尾端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有人推门进来。林母语速陡然快了:“如果是沈时川去找你,先别信他,也别完全不信。问他——”
声音戛然而止。
后面只剩下一声很重的撞击,然后一片空白。
许晴喃:“没了?”
赵岚把录音倒回去听了一遍,神情绷得很紧:“不是没录完,是后头被人为抹掉了一段。”
林晚清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先别信他,也别完全不信。
这句话比直接让她远离沈时川更叫人心里发沉。
因为这意味着,连她母亲都知道,沈时川身上有一半真,一半假。
许晴抿了抿唇,忽然低声开口:“林晚清,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林晚清看向她。
许晴眼神发飘,像是终于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林父出事后,顾景深找过我。他让我盯着你,别让你碰旧案,别让你去翻林母的东西。钱……我拿过。”
屋里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瞬。
赵岚偏过头,看她的眼神都冷了。
许晴眼圈立刻红了:“可我真没想害你!那时候你状态太差,整夜不睡,医生都说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会出事。我以为他是为了你好,我以为……”
“你以为他比我更有资格替我决定什么?”林晚清打断她,嗓音不高,反而更冷。
许晴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林晚清看着她,忽然想起过去很多细节。她想查父亲车祸时,许晴总能恰到好处地岔开;她要去找母亲留下的旧通讯录时,许晴说已经替她清理了没用的东西;顾景深每次出现,都像早一步知道她最近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