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上。”
顾景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黑色大衣的下摆往下滴,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稳稳卡住了207室里最后一点空气。
他身后的人立刻反手带上病房门。
咔哒一声。
林晚清心口猛地一沉,手已经先一步撑住病床护栏,把半个身子挡在林母前面。监护仪上的线条还在跳,只是频率乱得厉害,嘀嘀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太阳穴上。
许晴站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脚跟发软,几乎靠着柜子才没滑下去。
沈时川站得更靠前一点,肩侧衣料早被血浸出暗色,右手微抬,把林晚清和病床半拦在自己身后。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别让她再说话。”
这话是对她说的。
也是对病床上那个人说的。
林晚清眼眶发烫,手指却稳得吓人。她一把按住林母手背,压低声音:“妈,别怕,我在。”
林母的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尖发颤,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的人。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
“阿姨身体不好,你们这么把人带出来,不合适。”
林晚清猛地抬头,眼神像刀一样钉过去:“不合适的是你。她失踪三年,你现在跟我谈合适?”
顾景深没有接她的火气,只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地面的积水,停在病床前几步的位置。他视线在林母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林晚清身上,神色仍旧体面。
“林晚清,先跟我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堵到这儿来了,还挑地方?”林晚清冷笑,“顾景深,你是真当我什么都看不见?”
顾景深静了两秒,像是有点疲惫,抬手揉了揉眉骨。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母亲被人关在这间病房里,药物控制,连话都说不清。我未婚夫带人精准赶到,第一句是让我跟他回去。”林晚清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应该稳定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声越来越乱。
顾景深身后一个男人下意识动了动,像是想上前,被顾景深抬手压住。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他说。
林晚清被这句话刺得几乎笑出来。
问他?
她父亲死了,母亲失踪了,她出车祸醒来,父亲留给她的牛皮纸袋不见了。病房里那个手腕带疤的男人成了她一路追查下去的第一个口子。她以为最难的是查真相,到今天才发现,最恶心的是这些人一边替她安排命运,一边还肯摆出一副好好说话的样子。
她看着顾景深,心一点点沉下去,反倒冷静了。
“行。”她说,“那你先解释,三年前是谁签的转运单,把我妈从南山转走的?”
顾景深目光轻轻一顿。
许晴听见“转运单”三个字,肩膀剧烈抖了一下,眼神躲闪,下意识往后缩。
林晚清没有回头,声音却更冷:“许晴,你站直了。”
许晴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僵在原地。
“你那天在车上认过一次了。”林晚清盯着顾景深,话却是冲许晴去的,“现在,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三年前,姜蕙是不是让你陪着我妈一起转走?”
许晴嘴唇发白,半天没出声。
顾景深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
就是这一眼,许晴整个人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里发出一点压抑的喘音。
林晚清忽然明白了。
许晴怕的从来不只是旧事败露,她怕的是顾景深。
她一步上前,直接拽住许晴的手腕,把人从墙边拖出来:“说!”
许晴痛得抽气,眼泪一下掉下来:“是……是我陪的……”
病房里瞬间死寂。
林晚清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她腕骨里:“谁让你去的?”
“姜、姜蕙。”许晴崩溃地摇头,“我没办法,她说如果我不去,就把我弟的事捅出去……她让我只负责陪同,说是普通转院,说阿姨精神不好,要换地方静养。我真的不知道后面会这样,林晚清,我真的——”
“那顾景深呢?”林晚清打断她,“他知不知道?”
许晴眼神猛地乱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门口。
这一下,比任何话都管用。
林晚清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发闷。她慢慢松开许晴,转头看向顾景深。
“原来你知道。”
顾景深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甚至还是平的:“我知道她被转走,不知道具体去了哪。”
“你觉得我会信?”
“你现在不信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顾景深望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压着的情绪,“可林晚清,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想让阿姨永远开不了口,今天不会是我亲自站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连沈时川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林晚清死死盯住他,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话不全是假。
顾景深如果只想灭口,不需要自己露面。他太习惯躲在干净的外壳里遥控一切,今晚却来得这么快,快得像是在抢什么。
抢人,还是抢一句没说完的话?
病床上的林母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前奏,刘护士之前匆忙挂上的输液瓶轻轻晃着,针头附近已经渗出一点血。
林晚清脸色一变,立刻扑回去按铃:“妈!”
沈时川也转身靠近,伸手去看氧气接口,眉头一沉:“有人动过。”
“什么?”
“流量被调低了。”
林晚清脑子嗡地一下,猛地看向房门和窗边——刚才病房里乱成一团,谁都有机会碰过这些。
顾景深眸色也沉了,回头厉声道:“叫医生!”
门外的人立刻转身冲出去。
许晴吓得腿软,捂着嘴哭出了声:“我没碰!我真的没碰!”
林晚清根本顾不上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林母肩膀。林母呼吸越来越急,眼神却死死睁着,像是在拼命挣扎着要把什么说出来。她手指颤抖着在床单上抓了两下,忽然用尽力气,反手扣住林晚清的手腕。
“晚……清……”
“我在,我在。”林晚清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她唇边。
林母嘴唇发抖,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名……单……不在……他手里……”
林晚清呼吸一滞。
“谁?谁手里没有?”
林母眼珠艰难地转动,竟然越过她,直直看向沈时川。
病房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沈时川肩膀僵了一下,喉结滚动,慢慢上前一步:“阿姨,你想说什么?”
林母像是认出了他,眼底浮起一点模糊的急色。她拼命攥紧林晚清,指甲都掐进她皮肉里,另一只手艰难抬起,朝沈时川的方向伸了伸。
“你……爸……给你的……不是……名单……”
这句话出来,林晚清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