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钥匙给我。”
顾景深站在雨里,黑伞压得很低,伞沿的水一串串往下落。他身后停着那辆灰车,尾号十七,车灯亮着,照得地上的积水像一层冷油。后座车门半开,门边还站着个人,手一直压在车框上。车里的人影歪靠在座椅里,手腕被束带勒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晚清只看了一眼,喉咙就像被人攥住。
“让我先看我妈。”
顾景深没动,目光落在她手里,像在看一件早就该回到他掌心的东西。
“林晚清,你应该知道,我今晚不是来跟你讲条件的。”
雨打在睫毛上,她眼前花了一瞬。那枚缠着旧红绳的薄金属片被她死死扣在掌心,边缘硌得皮肉生疼。
沈时川站在她身侧半步,肩上的血早被雨冲淡,又一点点从衣料里往外渗。他没看顾景深,只低声说:“别给。”
顾景深像听见了什么笑话,轻轻抬眼。
“你现在还护得住她?”
这句话带着刺,直直扎过去。
沈时川眼神没退,声音比刚才更冷。
“总比你这种拿病人当筹码的人像个人。”
顾景深脸上那点温和终于裂了道缝,很浅,转眼又合上。他偏了偏头,车门被里面的人又推开一点,门边那人顺势往前挡了半步。
林晚清这才看清。
林母脸色白得没有血色,手背上还留着撕掉针头后的青紫,嘴唇干裂,呼吸很轻。像是被药压了太久,整个人只剩一层一碰就碎的影子。
她脚下一晃,往前迈了一步。
顾景深声音立刻压下来。
“站住。”
林晚清生生停住,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没有当场失控。她盯着车里的人,一字一顿地说:“你要的是钥匙,我人已经来了。让我过去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活着,我就把东西给你。”
“你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本。”
“我有。”她抬起眼,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声音反倒稳了,“第二把钥匙在我手里。你要是强抢,我一松手就能把它扔进海里。顾景深,你今晚亲自来,说明这东西你丢不起。”
风从码头空处灌过来,卷着潮湿的腥味。
顾景深看着她,隔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林父了。”
林晚清后背一凉。
顾景深却没给她追问的机会,只抬了抬手。
“三步。你过去看。三步之后停下。再往前,车就开走。”
门边那人没挪,反而压得更紧,像堵死了她再近一步的路。
林晚清没说话,迈步。
一步。鞋底踩进水坑,冰冷一下溅到小腿。
两步。她离车门近了些,已经能看见林母手腕上磨出来的红痕。
三步。
她停住。
林母像是听见了动静,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一道缝。那双眼早没了三年前的清亮,蒙着药后的钝色,却在看见她的一瞬猛地缩紧。
“妈——”
林晚清声音刚出来,林母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朝下压了一下。
不要给。
林晚清整个人僵住。
顾景深在她身后开口,不紧不慢。
“看见了?人还活着。把钥匙拿出来。”
雨声砸得人耳膜发闷,码头边的缆绳被风吹得一下下撞在柱子上。更远一点的入口处,像是有光晃了一下,很快又被雨幕吞掉。
林晚清慢慢转身。
顾景深就站在几步外,西装裤脚被雨打湿,皮鞋边缘沾了泥,神情却还是从容,像在酒店大堂等她赴一场迟到的约。
她忽然觉得恶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家的?”
顾景深眉梢微动。
“拖时间,没意义。”
“是不是从我爸出事前就开始了?”林晚清盯着他,“你接近我,订婚,陪我去祭拜,陪我去医院,哪一样是真的?”
顾景深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淡得像在谈一份公事。
“感情这种东西,你要非往证据链上摆,就没意思了。”
“你也配提感情?”
这句话砸过去,顾景深眼底终于沉了沉。
“林晚清。”他开口时,嗓音压得很低,“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是你非要往回翻。林父就是因为不肯停,才把你们一家拖成今天这样。”
林晚清胸口猛地一抽。
沈时川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像砂纸磨过。
“你再说一遍。”
顾景深视线转过去,冷意更重。
“你最好别装得像个局外人。她爸当年最后一次去找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林晚清猛地偏头看向沈时川。
沈时川下颌绷紧,右手垂在身侧,旧疤在雨里显得更深。他没躲她的目光,只说:“东西别给他。”
还是这句。
可这一回,林晚清听见的不是拦,是催。
顾景深像是耐心耗尽,朝旁边人抬手。
“拿——”
那个字还没出口,远处忽然掠过一声警笛。
很模糊,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顿了一下。码头入口那边,雨里隐约又晃过一道光。
顾景深眼神骤冷,立刻回头看向入口。
就是这一瞬。
沈时川猛地出手,左手一把扯住旁边那人的胳膊,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顾景深身上一送。那人没防备,整个人撞上顾景深手里的伞,黑伞脱手,翻着滚进积水里。
这一扯几乎把沈时川肩上的伤口生生撕开,他脸色当场白了一层,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声音却还是硬生生压了出去。
“林晚清,去车边!”
林晚清几乎是本能地冲出去。
雨水扑了她满脸。门边那人刚被沈时川带偏,空出半步,她侧身撞过去,肩膀狠狠顶在车门上,门被她一把拉开。
林母身上绑着两道束带,腕骨细得吓人,冰凉得像一点活气都攥不住。
“妈,别怕,我带你走——”
她手抖得厉害,掌心那枚薄金属片差点滑落。她咬住牙,把红绳缠到手指上,拿钥匙边缘去锯束带。
塑料绷得太紧,只磨出刺耳的响。
身后脚步声逼近。
顾景深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
“你真以为自己走得掉?”